成化丁亥之役：成化犁庭始末（一）建州三卫

其实历史上并不存在成化犁庭的说法，这场发生在成华三年秋天的战争，无论是在明朝还是朝鲜的史书中，均被称为“丁亥之役”，而所谓“成化犁庭”，其实是一个诞生于21世纪国内互联网平台的说法，当时明史热度很高，关于明朝历史的各种戏说和改编创造也层出不穷，“成化犁庭”就是伴随着这股热潮而出现的一和新名词，直接把这场一向不为人知，发生在长白山旮旯里的“丁亥之役”变成了知名历史事件。

其实成化年间的建州征伐也不是只有一次，而是前后进行了三次，通常说的“成化犁庭”就是成化三年秋冬那次“特别军事行动”。

此次行动目标是建州三卫，所谓建州三卫是指建州卫、建州左卫和建州右卫。最初只有建州卫和建州左卫，都设立于永乐年间，正统七年，明朝为了解决凡察和董山之间的卫印之争，又设立了建州右卫，以凡察为指挥使，董山为建州左卫指挥使，这就是“建州三卫”的由来。

不过“成化犁庭”听着霸气，实际就是明朝与朝鲜王国，联手对建州女真的首领及所在部落进行了一次斩首行动，虽然成功宰了建州女真的主要领导，却没有真的解决女真侵扰问题，只是让女真部落的大规模劫掠消停了很长时间。

此后的辽东在数十年间，东侧来自女真的威胁减弱了不少，却也没真的消停，女真部落的小规模入侵始终不断，属于大乱没有，小乱没完。而且整个辽东边墙外进入了一种养蛊模式，最终在万历末年养出了努尔哈赤这个蛊王。

明朝对建州女真的大规模征伐在成化时代之前就开始了，自从朱元璋时代明军狠狠剿杀了几次作乱的女真部落后，女真地区安定了很长时间，到了永乐末期又开始闹腾，起初只是小打小闹，可到了宣德年间，随着女真部族人口的膨胀和明朝对东北的扩张停滞，女真侵扰边疆问题开始愈演愈烈，最终建州女真求锤得锤，在宣德八年迎来了明军的大规模征讨。

当时被财政危机、交趾叛乱和西北边患搞的焦头烂额的明宣宗朱瞻基，腾出兵力来对建州女真重拳出击，这次征讨出兵人数不详，兵员组成基本就是京营和辽东本地卫所兵马，实际战果也不大。由于建州女真深居长白山区，聚落非常分散，明军一来，他们就躲进山里打游击，明军摧毁了建州女真的城寨和农田，灭了部分没逃掉的部落就班师回朝。

没几年女真又开始故态复萌，不但劫掠边境，还阻拦更北方女真部落朝贡的道路，于是正统二年明军再次出击，又来了一次建州征伐，也不能说没效果，但还是没解决问题。

由于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距离辽东各卫所很近，因此被统称为“近边诸夷”，而原本恭顺的近边诸夷开始脱离掌控，只是明朝北方边疆羁縻统治崩塌，尤其是对广袤东北大地统治瓦解的一个缩影。

明朝对东北的开拓始于洪武四年，这一年，元朝辽阳行省平章刘益以辽东之地降明，明朝随即设立辽东卫，这是明朝控制辽东的开端。但此时辽东局势并不稳固，北元残余势力依然强大，尤其是盘踞在金山的太尉纳哈出，拥兵二十余万，控制着松花江以北的广大地区，对明朝辽东防线构成巨大威胁。

洪武二十年，明太祖朱元璋命冯胜为大将军，蓝玉、傅友德为副将军，率领二十万大军远征金山。纳哈出在明军强大的军事压力下被迫投降，明朝至此基本肃清了辽东地区的北元残余势力，为后续经略女真诸部奠定了基础。

明成祖朱棣即位后，对东北女真诸部采取了积极的招抚政策，永乐元年，明朝设立建州卫，以阿哈出为指挥使；永乐十年，又设立建州左卫，以猛哥帖木儿为指挥使。永乐七年，明朝正式设立奴儿干都指挥使司，治所在黑龙江下游的特林，统辖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的广大地区，这一时期，明朝对女真诸部的控制达到了顶峰，女真各部纷纷归附，定期向明朝朝贡，成为明朝的藩属。

但也就是在永乐时期，沉重的财政压力使得明朝开始了战略收缩，其中对东北边疆局势影响最为深远的就是大宁都司的内迁。

洪武二十年，明朝在原大宁地区设立大宁都司，下辖十余卫，作为防御蒙古的重要屏障。靖难之役期间，朱棣夺了封地在大宁的十七弟宁王朱权的兵马。永乐元年，朱棣下令将大宁都司内迁至保定，同时焚毁了大宁城，将原大宁地区的军民全部内迁。

关于明成祖内迁大宁都司的原因，历来众说纷纭。传统观点认为，这是朱棣为了报答兀良哈三卫在靖难之役中的帮助而采取的酬谢措施。但近年来的研究表明，这种说法并不准确。实际上，靖难之役期间，兀良哈三卫并没有直接参与朱棣的军事行动，反而在战争初期保持中立，甚至有部分部落曾帮助过建文帝。朱棣内迁大宁都司的主要原因，更多是出于当时明朝对蒙古的战略考虑。

靖难之役后，明朝的军事重心从北方边境转移到了内地，朱棣需要集中兵力巩固自己的统治，防止建文帝残余势力的反扑。同时，大宁地区地处偏远，气候寒冷，土地贫瘠，难以维持大规模的驻军和屯田，后勤补给十分困难。内迁大宁都司，可以将有限的军事力量集中在更重要的地区，提高防御效率，建环后勤压力。

此外，朱棣也希望通过将大宁地区让给兀良哈三卫，利用他们作为明朝与蒙古之间的缓冲，减轻边境的防御压力。

然而，大宁都司的内迁，却给明朝的北方边防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

大宁地区位于燕山山脉以北，是连接辽东和宣府、大同的战略要地。大宁都司内迁后，明朝的北方防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蒙古骑兵向南可以通过这个缺口长驱直入，直接威胁北京的安全，向东则可以切断辽西走廊，把辽东变成一块飞地。

更为严重的是，兀良哈三卫在得到大宁地区后，势力逐渐壮大，逐渐摆脱了明朝的控制，成为明朝北方边境的又一大隐患。他们时而归附明朝，时而与蒙古勾结，不断侵扰明朝边境，给明朝的边防带来了极大的困扰。

受此影响，明朝对东北的经略成本越来越高，最终引发了战略的逐步收缩。

宣德十年，明朝停止了奴儿干都司的采捕、造船、运粮等活动，将差去的内外官员全部召回北京，官军人等各回卫所着役。

没办法，此时辽东已经有些不太平了，近处得都稳定不了，远处的更白搭，此后的奴儿干都司虽然在名义上仍然存在，但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明朝对黑龙江流域的控制大大削弱，本来就处于高度自治状态的女真各部彻底陷入了自由放任发展阶段，明朝在东北区域的开拓和归化，戛然而止，并没有像开发大西南那样取得成功，而是半途而废。

此后，明朝对女真诸部的管理，主要依靠辽东都司进行，管理方式也从尝试逐步建立直接统治，转变为间接的羁縻统治。明朝通过授予女真首领官职、颁发敕书、允许朝贡贸易等方式，维持对女真诸部的控制。这种羁縻统治方式，在明朝国力强盛的时候还能勉强维持，但一旦明朝国力衰落，就会出现各种问题。

正统十四年的土木之变是明朝历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大明战神朱祁镇用23万上直亲军当学费，去了蒙古瓦剌学院留学深造，这次大败后，明朝在与蒙古的对抗中彻底转入战略防御，像洪武-宣德时代那样十余万人深入沙漠征剿的军事行动再也没有出现过。

对于女真诸部来说，土木堡之变让他们看到了明朝的虚弱，原本对明朝的敬畏之心荡然无存。许多女真部落开始不再遵守明朝的号令，不断侵扰明朝辽东边境，掠夺人口和财物。建州三卫就是在这一时期进一步发展壮大，成为辽东主要边患。

建州三卫最初居住在黑龙江流域，后来由于受到野人女真和蒙古的侵扰，逐渐向南迁徙。正统年间，建州三卫全部迁徙到了浑河、苏子河和婆猪江流域，也就是今天的辽宁抚顺、本溪和吉林通化一带。这里土地肥沃，适合农业生产，又靠近明朝辽东和朝鲜，便于进行贸易和朝贡。建州三卫在这里定居后，农业经济得到了迅速的发展，人口也不断增加。#兵者凶器#

随着实力的增强，建州三卫对明朝的态度也逐渐发生了变化。他们一方面继续向明朝朝贡，获取经济利益；另一方面，又不断侵扰明朝辽东边境，掠夺人口和财物。尤其是董山和李满住成为建州三卫的首领后，这种侵扰活动变得更加频繁和严重。

董山是猛哥帖木儿的儿子，正统二年被明朝任命为建州左卫指挥使，后来逐渐晋升为右都督。李满住是阿哈出的孙子，正统七年被明朝任命为建州卫都督佥事，后来晋升为都督同知。董山和李满住两人互相勾结，联合毛怜卫等其他女真部落，不断侵扰明朝辽东边境。据《明实录》记载，仅成化二年一年，建州三卫就入侵辽东边境九十七次，杀虏人口十余万，自开原至辽阳六百余里，数万户家庭饱受荼毒。

建州三卫的频繁侵扰，给明朝辽东地区的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也引起了明朝朝廷的高度重视。成化三年四月，明朝派遣武忠前往建州三卫招抚，董山、李古纳哈、纳郎哈等首领摄于明军的威胁，被迫到北京朝贡。明宪宗朱见深在宫中召见了他们，严厉斥责了他们的犯边行为，要求他们改过自新，归还所掠人口。

然而，董山等人表面上俯首称臣，内心却毫无悔意。面对明宪宗朱见深还算恭顺，到了朝廷的赏赐宴会上就开始原形毕露，董山的部下更是彪的可以，竟然对着负责接待的礼部官员出口谩骂，还抢夺厨役的铜牌。董山本人更是贪得无厌，在朝廷循例赏赐之外，还额外索要蟒衣、玉带、金顶帽和银器等贵重物品。被斥责后，董山等人甚至还扬言，回到建州后，要纠合海西、野人女真，继续侵扰明朝边境。

董山等人的嚣张气焰，彻底激怒了明朝朝廷。成化三年五月，明朝决定将正在返程中的董山等人拦截并拘留于广宁，只允许他们的家属先返回建州，要求他们的家属带消息回部落，让部落归还所掠的明朝居民。

七月二十七日，总兵官赵辅领兵抵达广宁，在广宁帅府向董山等人宣读朝廷的敕旨，再次要求董山等人先把劫掠的人口还回来，否则不会放他们走。

董山不愧是白山黑水间走出来的老铁，生死看淡不服就干，一听明朝政府不但要求他把抢掠所得吐出来，还想扣住他，立刻翻脸动手，从袖中抽出小刀刺伤了站在自己旁边当翻译的明朝通事，驿站中的其他女真人听到消息后，也持刀乱刺明军士卒，试图突围冲出帅府逃亡，帅府中的明军士卒拔刀迎战，双方在帅府大院里上演全武行。最终在一通乱战后，这些女真人全部被擒捕，有26个女真人在混战中被杀，其余的人都被囚禁起来。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和平解决已经没有可能，明朝只能通过武力来解决建州三卫的问题。成化三年七月，明宪宗任命左都御史李秉提督军务，武靖伯赵辅为靖虏将军总兵官，前往辽东调兵，准备征讨建州三卫。随后，又任命都督佥事王瑛为副总兵官，都督佥事王铨为游击将军，都指挥使黄钦协同游击，统兵赴辽东，会同赵辅等人作战。

明朝在出兵之前，派遣使者前往毛怜、海西女真各部，向他们宣布朝廷的旨意，说明这次征讨只针对建州三卫，与其他各部无关，要求他们不要与建州三卫结盟对抗朝廷天兵，还要服从命令，协助朝廷征剿。其次，明朝派遣使者前往朝鲜，要求朝鲜出兵配合，夹击建州三卫。

明宪宗在给朝鲜世祖的敕书中说：“建州三卫董山等，本以藩臣，世受朝恩。近者阳为朝贡之名，阴行盗边之计，朕宥之而愈肆，不得已用兵致讨。惟尔朝鲜国王，世守礼义，忠于我国家，有加无替，朕甚嘉焉。若我兵加于彼逆虏，王宜闭绝关隘，使彼奔进无所入，以就擒殄。若王能遣偏师，与我军遥相应，伺便而蹙之，则彼之授首尤易。而王之功愈茂，忠愈昌矣。”

朝鲜接到明朝的敕谕后，立即召集群臣商议。朝鲜世祖认为，这是一个除掉建州卫这个心腹大患的好机会，同时也可以向明朝表明自己的忠心。于是，朝鲜决定派遣一万精兵，由中枢府知事康纯任统帅，鱼有沼、南怡为两翼大将，渡鸭绿江进攻建州卫。

成化三年九月，明朝和朝鲜的军队同时向建州三卫发起了进攻。

明军兵分三路，中军由李秉、赵辅亲自率领，从抚顺出发，经薄刀山、鲇鱼岭，过五岭，渡苏子河，进攻建州左卫的居地虎城；右翼军由总兵官韩斌率领，从鸦鹘关、喜昌口出发，过凤凰城、摩天岭，至婆猪江，进攻建州卫的居地；左翼军由武忠率领，从铁岭方面进入女真居地，配合中军和右翼军作战。

再加上东面从渡过鸭绿江进攻的朝鲜军，总共四路进兵，整个行动几乎就是萨尔浒之战明军进攻路线的预演，可以理解为萨尔浒之战的青春迷你版。

战争全面爆发。http://t.cn/A6HfOVk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