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林党在教课书上是忠的。他们是明朝最讲道德名义,最敢骂皇帝,也最会占据舆论高地的一群人。但他们不止长期堵住了明朝财政,也深度卷进了围绕皇帝之死的政治风暴
1620年,泰昌帝朱常洛即位一个月暴毙。死因,服用红丸。进献者鸿胪寺官员李可灼,红丸成分至今不明,含有大量热性药材,服下当晚死亡
东林党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追查真相,而是先稳住李可灼。因为泰昌帝在位期间已经开始重新审视东林党的权力边界,隐约释放出收权信号,东林党显然更希望面对一个更年轻、政治经验更少,也更容易影响的新皇帝
天启帝朱由校年仅15岁,一旦彻查红安真相,既可能牵连自己人,也可能把泰昌帝旧案重新翻出来。对他们来说,皇帝之死带来的政治后果比真相本身更重要
与此同时他们把红丸案的矛头引向反东林党的郑贵妃,顺势清洗政敌。一个皇帝的死很快被卷成了一把政治上的刀,这正是东林党政治技术的核心,任何事件第一时间转化为道德战场,然后收割政治利益
新皇帝即位,李选侍把持着这个15岁的孩子住在乾清宫,不肯移出。东林党官员杨涟、左光斗直接进入宫中,把天启帝从李选侍身边强行带走。李选侍拖着天启帝衣袖哭泣,被东林党人拉开。东林党把这件事写进史书,叫拨乱反正。现在再对照他们后来骂魏忠贤的那些罪名,干预皇帝人身自由,东林党在移宫案里做过。操控皇帝决策,东林党在移宫案里做过。超越臣子权力边界,东林党在移宫案里做过。他们后来批评魏忠贤的很多做法自己其实都做过,区别只在于他们干的时候叫道德,魏忠贤干的时候叫乱政
移宫案还留下一个更深的后果,外朝官员可以用道德名义直接干预皇权人身。这个先例一旦成立,皇权和臣权之间最后一道边界就被掀开。天启帝的反应是转向太监,因为太监是唯一不会拿道德话语来绑架他的人,那个太监叫魏忠贤,东林党在很大程度上亲手制造了自己最强的敌人
东林党的根在江南,骨干籍贯无锡、常州、苏州、松江,几乎全部是江南纺织业和商业资本最密集的地区,这未必只是地理巧合,更像一条运转了50年的利益通道。江南富商掌握海外贸易和丝绸茶叶垄断,每年产值数百万两,东林党人担任地方学政和主考官,掌控科举入口
天启二年会试,东林党人韩旷主持。录取结果被当时很多人质疑,明显偏向江南籍贯,北方考生大量落榜,引发南北榜争议。江南商人家族子弟通过科举进入官僚体系,成为下一代东林党人。商业资本科举入口,政治权利保护商业资本,这个闭环一代接一代,越转越稳
顾宪成家族本身就在无锡拥有土地和商业资产,他反对的税刚好覆盖了他家财富最敏感的来源,他发明的道德话语也刚好替这条通道挡了50年的刀
1601年,万历派太监去苏州收税,苏州市民当街围攻税使,打死税监手下数人,史称苏州民变。东林党事后为参与民变的市民请功,称其为义民。街头暴力被包装成道德义举。皇权的税收意志被民间冲突硬生生逼退,这未必只是自发民意,更像士绅阶层借力打力的一次政治动员
崇祯年间全年财政收入约400万两,欠发边军军饷累计超过500万两,收入400万,欠债500万。算一笔反事实账,仅苏州一府丝织业年产值就数百万两,再加上松江、杭州、扬州。江南商税如果全面铺开,每年新增收入保守估计超过200万两,相当于在400万两基础上直接加一半儿,够发军饷,够养边军,够再撑很多年
这条可能的活路被与民争利四个字长期压死。魏忠贤主政期间重新向工商业征税,东林党掌权后第一件事就是废除。那个被长期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宦官集团在财政问题上的某些做法反而比道德君子更接近现实常识
崇祯十六年距城破只剩一年。崇祯再次提出加征商税,户科给事中冯伯四个字,与民争利。离灭国只剩一年,这套话语还在继续。用的还是50年前顾宪成发明的那四个字,一套话语用了50年,帝国勉强撑了50年,话语还在,帝国快没了
东林党里确实还有另外一种人,左光斗。1625年被魏忠贤下狱。双膝骨折,双眼被铁烙,躺在诏狱粪土里等死,学生史可法偷入探视。他睁不开眼,还在骂,你来干什么?你死了谁来守这条防线?左光斗死在狱中,史可法后来在扬州城破时以死殉国。同是东林党,左光斗用生命践行了他说的道德,钱谦益却用同样的道德话语掩护了自己要守的利益。为什么同一个党派能同时生出这两种人?因为东林党的道德话语本身就是一张入场券,它不区分使用者,有人拿它来殉道。有人拿它来谋利。道德话语是工具,工具本身没有立场,立场在使用它的人身上
东林党并不是扁平的伪君子,他们更像拿着这张入场券进错了场,退不出也回不去真实的人。可最后付出代价的是明朝,是崇祯,也是煤山上的一棵歪脖树
东林党为什么能存在50年,深刻影响明朝50年。却始终没有被有效纠正,因为纠正他的成本太高,反对东林党的人第一时间就会被贴上奸臣阉党小人的标签。崇祯重用东林党,财政问题没有解决,崇祯转向阉党,道德话语立刻把他定性成昏君,他被困在一个制度陷阱里。向左是穷死,向右是骂死,几乎没有第三条路,这才是东林党最深的破坏力。不是简单因为他们有多坏,而是他们的存在让很多纠错机制直接失灵
红丸案里真相被政治工具化,移宫案里权力边界被道德话语突破。苏州民变里暴力被包装成义举。每一次他们都真心相信自己是对的,这才是最可怕的
一个纯粹的坏人,至少还有被揭穿的可能。一个真心相信自己站在道德正确一边同时利益又恰好落在自己这边的人,几乎没有内在动力怀疑自己
道德是极有杀伤力的武器。因为他会让持刀的人始终相信自己是受害者。喊得最响的未必就是失去最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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