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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从远古传来的》随笔
原创/远去的流星雨
午后,又不是周末,博物院里有想象不到的清净。光是从高处的窗子滤下来的,被麻布帘子筛过一遍,落到地上时,便失了力道,柔柔地摊着。展厅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沓沓的,在光洁的地板上碰出一点点回音,像是走在时间的边缘。空气里浮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是古旧纸张、干燥的泥土和朽木混合起来的,不叫人讨厌,反倒像一剂镇静的药,让人不由得放轻了手脚。都说这些陈列着的物事,是历史的见证。可“见证”这个词,总显得有些正襟危坐,有些隔膜。它们静静地立在玻璃匣子里,不言语,岁月在它们身上结了一层哑光的壳。商朝鼎上的绿锈,汉代陶俑衣褶间的暗影,玉器纹理里的土沁,都像是嘴巴,却又都紧紧地闭着。
我走到一只陶埙面前,站定了。它小小的,灰色的,安放在深色的丝绒上,像一个沉睡的婴儿。解说牌上写着它的年岁——竟是四千年前的东西了,那时晋城的先民,还在丹河边上逐水草而居。
它实在太不起眼了,没有青铜的狞厉,没有玉器的温润,只是泥土捏就,又偶然经了火,成了形。上面开着几个圆圆的小孔,是吹气的孔,也是发声的孔,仿佛有无数的话,都憋在这几个小小的洞穴里了。我看着它,心里倏地闪过一丝奇异的念头:我们,真的能替它说话吗?
隔着厚厚的玻璃,我俯下身,凑近了它。我恍惚听见,那不是旋律,甚至算不上是乐音。那只是几个简单的、孤零零的音符,呜呜地,像是冬日里掠过旷野的风,带着汾河滩上芦苇的萧瑟;又像是谁在漫漫长夜里,无意识地一声叹息,沉郁,苍凉,却又赤裸裸的,不加一丝修饰,直接撞进心里来。那不是为了娱人,也不是为了敬神,那只是一个灵魂,在天地间,感到了孤独,感到了惊惧,或是感到了生的喜悦,就不由自主地、从肺腑里挤压出来的一声呼喊。这声音里,有血,有汗,有泥土的腥气,有最朴拙的生命的博动。
我这么胡乱想着,被热闹的说话声惊动了。是一群孩子,在老师的带着涌进来,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顿时将满室的寂静打碎了。他们围在展柜前,伸着小脑袋,好奇地张望。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指着那只陶埙,大声地问老师:“老师,这个东西,吹出来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呀?像笛子吗?”
音色甜甜的老师笑了笑,微微俯下身子:“我们现代人,已经很难知道它原本的声音了。不过,我们可以用想象,去听一听。”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也穿透了玻璃,落在了遥远的某个地方,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远古的灵魂,缓缓地说道:“它的声音,也许不像任何一种你们听过的乐器。它很单调,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声响。但是,你们要用心去听,那声响里,有我们祖先的心跳。”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又呼啦一下,涌到别处去了。只留下我,还站在原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敲了一下,嗡的一声,久久地回响。是啊,这满室的器物,鼎也好,簋也罢,玉琮或是石磬,不都是另一种形式的“陶埙”吗?它们身上的每一道纹饰,每一处磨损,都封存着一段无声的岁月,都等待着有心人,用想象去将它吹响。
我走出博物院。随之耳边,车声,人声,交织成一片,重新灌满了我的耳廓。我的心呢,却似乎还留在那古老的寂静里。我知道,有些声音,一旦听过,便永远不会忘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