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皮皮梨 26-04-26 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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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小说大赛##烟火剧场#《兰花与国良》


李国良今年七十九,李兰花七十七,两个人加在一起一百五十六岁,住在皖北一个小村庄的平房里,房子不大,院子倒不小,种着两棵柿子树,秋天的时候红彤彤挂满枝头,左邻右舍路过都要夸一句。

孙子李想在北京念大学,暑假回来的时候带了个女朋友,姑娘叫周晚晚,南京人,说话软软糯糯的,头一回来乡下,看什么都新鲜。李想跟晚晚说:“我爷爷奶奶感情特别好,你见了就知道。”

晚晚进院子的时候,李国良正蹲在墙角修一把锄头,李兰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剥毛豆,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画面莫名让人觉得妥帖——阳光从柿子树叶间漏下来,落在李兰花花白的头发上,李国良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也不说什么,又低下头接着敲敲打打。

“爷爷,奶奶,我回来了。”李想把晚晚领进门。

李兰花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说:“来了来了,这姑娘真好看。”她说的是普通话,带着很重的方言口音,但晚晚听懂了,脸微微红了。

李国良也站起来,看了晚晚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去屋里搬凳子,嘴里念叨着:“坐坐坐,外面凉快,屋里闷。”

晚晚对李想说:“你爷爷话好少。”

李想笑了:“你不懂,他就这样,嘴上不说,心里全有。”

这话一点不假。李国良从来不说自己爱李兰花,村里年轻人跟他开玩笑,说李叔你是老年恋爱脑,李国良听不大懂“恋爱脑”是什么意思,但“恋爱”两个字还是明白的,他摆摆手,一脸正色:“什么爱不爱的!兰花这个人这辈子都胆小,就我照顾着才最放心。”

李国良不觉得这是爱。他觉得这是本分,是责任,是天经地义。



李兰花原先不姓李。

这件事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年轻一代的就很少有人晓得了。李想小时候问过奶奶,为什么别人家小孩都跟爸爸姓,你跟爷爷一个姓,李兰花摸摸他的头,说:“奶奶本来就是李家人啊。”小孩子听不明白,也就没再问了。

李兰花六岁那年被送到李家。那年是一九五五年,皖北农村的日子不好过,李兰花家里兄弟姐妹五个,她行三,上面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她娘常年有病,口粮不够分,队里分的那点粮食掺着野菜煮粥,也只够喝个水饱。

李兰花记得那天的情形,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她爹穿了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衫子,牵着她的手走了三里地,一路上没说话,她那时候小,以为爹是带她去走亲戚,还挺高兴,路上摘了一朵野花捏在手里。

到了李家,她爹跟李父李母在堂屋里说了会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说什么,只隐隐约约听见几个字,什么“丫头”“口粮”“好歹有条活路”。然后她爹走出来,蹲下来看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说:“兰花,往后要听话。”

她还没反应过来,她爹就站起来走了。

她追到门口,小小的身子倚着门框,看着她爹的背影越来越远,终于明白过来,她爹不要她了,她把手里那朵野花都攥碎了,哭着喊:“爹!爹你别走!你别不要我!”

她爹的步子顿了一下,没回头,肩膀抖了抖,还是走了。

李兰花后来活到七十七岁,这件事她只提过两次,每次说到“爹你别不要我”这句,眼眶就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下去。她不说恨,也不说原谅,只是隔很多年想起那个下午,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她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进了土黄色的天地之间。

李母当时上前把她从门槛上抱起来,拍着她的背说:“兰花不哭了,往后这就是你家,我就是你娘。”

六岁的孩子,哭累了就睡着了,醒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小男孩,八九岁的样子,黑黑壮壮的,手里拿着一个玉米饼子,递过来,说:“你吃。”

李兰花后来才知道,这个男孩叫李国良,是这家的长子,比她大两岁。



那时候村里有童养媳的人家不止李家一个,但李兰花后来跟人说,她这辈子是命好,摊上了厚道人家。

李父是个闷葫芦,话不多,但从来没高声对兰花说过一句话。李母手巧,会绣花会剪窗花,是个心里有暖意的人,她教兰花做饭、纳鞋底、喂鸡喂猪,但不打不骂,做错了就重来一遍,做对了就点点头。

兰花七岁那年,李母带她去田埂上摘野花,回来插在一个破了口的陶罐里,摆在灶台上。村里有个爱嚼舌根的妇人看见了,说:“哎呦,你家这童养媳还当小姐养啊?还摘花戴?我们村东头老王家那个童养媳,天天天不亮就起来推磨,脸上就没干净过。”

李母笑了笑,没接话。

兰花八岁的时候,李母开始教她做饭。灶台太高,她就搬个小板凳垫脚,第一次和面,水放多了,面糊了一手,李母没骂她,手把手教她慢慢加水慢慢揉。兰花学会了蒸窝头那天,李母破天荒地夸了她一句:“兰花手巧,比我当年强。”

李国良那时候已经跟着他爹下地了,正儿八经算半个劳力。他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放下书包,是去灶房看兰花在不在。有时候兰花在烧火,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头上沾着稻草屑,李国良就伸手帮她摘掉。兰花说哥你干嘛,他不说话,转身出去喂猪。

李母看在眼里,跟李父说:“国良这孩子,对兰花上心。”李父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村里人都知道兰花是李国良的童养媳,有些半大小子就会拿这事起哄。李国良十二岁那年,村里有几个人当着他面说“你媳妇怎么怎么”,李国良急了,说:“她是我妹妹,你们别瞎说!”那些人笑得更厉害了:“妹妹?那是你爹妈给你养的媳妇,你以后要跟她困觉的!”

李国良气得脸通红,捡起一块土坷垃就砸了过去,差点砸到人。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看见兰花在院子里洗衣服,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细细的小臂,他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别扭,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兰花抬头看他:“哥你咋了?脸这么红?”

“没事。”他快步走进屋,门在身后关上了。



兰花十五岁那年秋天,出了件事。

那天她去邻村供销社买盐,回来的时候抄了近路,走的是村后那条两边都是芦苇的小道。天还没有全黑,但也快了,西边的天还留着一抹暗红,是她走得慢了,不该走那条路的。

三个男人从芦苇丛里钻出来,都是邻村的,其中一个她认识,姓刘,外号叫刘大嘴,二十出头,游手好闲,出了名的赖子。他们把路堵住了,刘大嘴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上下打量她,目光黏糊糊的,像鼻涕虫爬过留下的痕迹。

“哟,这不是李国良家那个小童养媳吗?都长这么大了?”刘大嘴伸手想摸她的脸,“越长越标志了,李国良咋还不动手啊?是不是不行啊?”

周围两个男的跟着笑,声音又大又刺耳。

兰花吓得往后退,盐袋子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喊人,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刘大嘴又往前逼了一步,兰花终于喊了出来:“哥!哥!救命——!”

声音尖得把芦苇丛里的鸟都惊飞了。

也是巧了,李国良那天从地里回来晚了,扛着锄头从大路拐过来,听见了这声喊。他这辈子嗓门都不大,但那天他吼了一声,那声音他自己后来都记不清是怎么发出来的,只记得喉咙都吼哑了。

“干什么的!给我滚——!”

他扛着锄头跑过来,跑得太快,脚下的土路又坑坑洼洼,差点摔了一跤。刘大嘴一看有人来了,嘴上还不肯服软:“哟,情哥哥来了,两口子就是不一样,叫得——”

话没说完,李国良的锄头就抡过来了。

不是吓唬人的那种抡,是真抡,呼的一声,锄头从刘大嘴耳朵边上擦过去,带起一阵风。刘大嘴脸都白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李国良,真敢动手。另外两个男的撒腿就跑,刘大嘴骂了句脏话,也跟着跑了。

李国良追了几步,停下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锄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红红的,像是要杀人。

兰花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哭得快要喘不上气。

“别哭了,兰花。”他的声音有点哑,嗓子还没从刚才那声吼里缓过来,“别怕了,以后哥陪着你。”

兰花抬起头看他,眼泪把脸冲得一道一道的,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狼狈极了。李国良从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灰手帕,递给她。兰花接过来,捂在脸上,哭得更凶了。

“那些人坏,”李国良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别怕他们,有哥在,他们不敢再来。”

那天晚上李国良把兰花送回家,转身又要出门。李母问他去哪,他说出去转转。李母说天都黑了你转什么,他没应声,扛着锄头出去了。

后来村里有人说,那天晚上李国良扛着锄头去了刘大嘴家,没进门,就站在院子里,一句话没说,站了半炷香的工夫,然后就走了。刘大嘴一家人吓得大气不敢出,第二天刘大嘴就去了外地,好几个月没敢回来。

真假不知道,但从此以后,再没人敢在路上拦兰花。



从那天起,李国良每天收工都去田里等兰花。

不管多早多晚,不管刮风下雨,李国良忙完手里的活,一定出现在兰花干活的田埂上。他也不催她,就蹲在地头,手里拎着锄头,时不时往四周瞥一眼,像只护食的老母鸡。

村里年长的人看了,笑着说:“国良把兰花护得像眼珠子似的。”

李国良听到了也不说话,顶多脸微微红一下,继续蹲在那里等。

兰花十七岁那年,有一天在田里锄草,天突然下起了暴雨,雨来得又急又大,田里的人都在跑,兰花也跟着跑,跑到半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疼得站不起来。雨太大,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浑身都被浇透了,冷得发抖。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了。

是李国良的手,粗糙的,都是老茧的,手上还有几道刚结痂的口子,但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把她从泥水里拽起来。李国良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她头上,半搂半扶地把她带回了家。

李母看着两个落汤鸡一样的人,赶紧烧热水,让兰花去换衣服。李国良站在灶房里,浑身滴着水,打了个喷嚏。

李母说:“你快去换衣服,别着凉了。”

李国良说:“等兰花换好我再换。”

李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兰花发了低烧,迷迷糊糊地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两句,一句是“爹你别走”,一句是“哥你别走”。

李国良在隔壁房间听见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去灶房倒了碗热水,走到兰花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又端着水回去了,那碗水凉了也没喝。

李母背地里问过兰花:“你觉得国良咋样?”

兰花低着头搓衣角:“哥对我好。”

李母又问:“那让你给他做媳妇,你愿意不?”

兰花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手里的衣角都搓皱了,半天没吭声。李母也不催她,继续纳鞋底,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兰花蚊蚋似的声音:“我本来就是童养媳。”



兰花十八岁那年春天,李家父母相继开始生病。

李父先是咳嗽,以为是春寒,没当回事,后来咳出的痰里带血丝,再后来就是大口大口的血。李国良带他去镇上卫生院看,医生说肺上的毛病,怕是痨病,让他们去县医院。去了县医院,医生说是肺结核,开了药让回家吃,但李父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脸色蜡黄,饭量越来越少,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李母的身体也出了问题,腰疼得直不起来,后来发展到整个下半身都使不上劲,只能在床上躺着。一时间家里两个老人都倒下了,里里外外全靠李国良一个人撑着,兰花帮着照顾,两个妹妹一个十五一个十三,大的还能帮着做点事,小的还在念书。

家里气氛一天比一天沉。有天晚上李父把李国良叫到床前,说了一通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李国良把耳朵凑过去,李父说:“我和你娘商量了,你和兰花的事,早点办了,我们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李国良愣了一下,说:“爹,你别想这些,好好养病。”

李父咳了两声,嘴角渗出血丝:“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没多少日子了,你娘也……算了,不说这个。兰花这孩子好,到咱家十几年了,没亏待过她,咱们也没亏待她,你们俩的事,趁我和你娘还在,办了,也算是个交代。”

李国良沉默了。他从来没把兰花当过“媳妇”,他一直叫她妹妹,一直把她当妹妹护着。他心里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或者想过,但不敢承认。

他从父亲房里出来,看见兰花在灶房里熬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的脸被热气熏得红红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注意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问:“爹怎么样了?”

李国良没回答,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说:“兰花,爹让我们结婚。”

灶房里的药罐子还在咕嘟咕嘟响,蒸汽模糊了兰花的脸,李国良看不清她的表情。过了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兰花的声音从蒸汽里传出来,很轻,但很清楚:“我愿意的。”

李国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兰花已经转过头去继续看火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李国良看见她耳根红了,红得像灶膛里的火。

那天晚上李国良在院子里坐到半夜,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柿子树枝头。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有那种心思的,也许是他十二岁那年,她在院子里洗衣服,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也许是更早,她刚来那年冬天,她感冒了,他去给她送热水,她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怯怯地看着他,像只小兔子。

他说不上来,也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让她走,不想让她嫁给别人,他想让她一辈子都待在自己身边。



婚事办得简单,但该有的都有。

请了村里几家亲近的,摆了三桌,菜是兰花炒的,肉是李国良去集上割的,鸡是自家养的,鱼是邻居从河里捞的送来两条。办了酒席的意思就是告诉村里人,兰花从今天起不是李家的小妹了,是李国良的媳妇。

兰花穿了件红底碎花的棉袄,是李母拖着病体给她缝的,针脚细细密密的,领口还绣了两朵小小的兰花。兰花穿上的时候,李母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说:“兰花,往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兰花说:“娘,我本来就是。”

李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新房就是李国良住了二十年的那间屋,重新糊了墙,窗户上贴了红双喜,是李母亲手剪的。

人都散尽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有狗叫声,近处有虫鸣。李国良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了半天,手心都是汗。兰花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兰花,”李国良终于开口了,嗓子有点干,声音发紧,“这往后……家里重活我来干,你要是累了就歇着。”

很简单的话,没什么花头,但兰花听懂了。她在那一刻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爹的背影,想起六岁那年的哭喊,想起这十几年在李家的每一天,想起李母教她做针线,想起李父闷声不响给她留一个窝头,想起所有那些日子。然后她想,这就是家了,有他在的家。

她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说:“哥,我会当好这个家的。”

李国良看着她,伸出手,慢慢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不大,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干农活留下的薄茧,手心是温热的。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就那么握着,什么也没说。



结婚后日子没什么太大变化,该下地下地,该喂猪喂猪。最大的变化是李国良比以前更爱操心,更爱管闲事了——当然都是管兰花的闲事。

“兰花,你别搬那个,我来。”

“兰花,你少挑点水,回头我去挑。”

“兰花,你歇着吧,这地我明天犁。”

隔壁的王婶有次跟兰花说:“你家国良啊,恨不得把你供起来。”兰花笑了笑,说:“他就是瞎操心。”嘴上这么说,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李父没撑过那个年。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李父精神突然好了,喝了半碗粥,还跟李国良说了会话,问他地里的活安排得怎么样了,问他两个妹妹的事,最后拉着兰花的手说:“兰花,你是个好孩子,国良交给你,我放心。”

兰花忍着眼泪说:“爹,你放心养病,过了年就好了。”

腊月二十八晚上,李父吐了血,这次吐得特别多,床前的痰盂里全是血,比门口贴的春联还红。李国良连夜跑去邻村借了辆板车,把李父往镇上拉,拉到半路上,李父的手凉了。

那年李国良二十一岁,兰花十九岁,两个妹妹一个十七,一个十五。

大年三十那天,村里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吃饺子,李家冷冷清清的,灶上热了碗剩饭,谁也没心思吃。兰花煮了一锅饺子,端到李父的遗像前,鞠了三个躬,然后叫两个妹妹过来也鞠了躬。四个人围着桌子坐,没人说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钟的滴答声。

李国良给两个妹妹一人夹了个饺子,说:“吃吧,爹在的时候就不爱看你们饿着。”

那天晚上李国良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兰花把手放在他手背上,他反手握住了,攥得很紧,指甲都快掐进她手背里。

他小声说了一句:“兰花,往后这个家得撑起来,辛苦你了。”

兰花没有豪言壮语,她只是说:“放心吧,咱俩能撑起来的。”



李母是第二年春天走的。

正月里还好好的,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开始发高烧,以为是普通的感冒,吃了药也退了烧,但过两天又烧起来,反反复复,人一天比一天虚弱。李国良把家里的事都撂下了,白天去窑上搬砖挣点钱,晚上回来守在母亲床前喂水喂药。手背上被滚烫的药汁烫出了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他一声没吭。

兰花负责熬药,一天三锅,灶房里永远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她还要给李母擦身子,翻身,换洗被褥,做一家人的饭,喂鸡喂猪,忙得脚不沾地。

两个人很少说话,偶尔在灶房里遇见,或者在水井边碰到,也只是对视一眼,又各自垂下去做自己的事。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太多语言了,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你今天累不累,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家里的钱还够不够,这些都在那一眼里了。

李母走的那天是清明,上午还好好的,喝了半碗粥,跟兰花说了会话,说:“我这辈子没生闺女,你来了,就跟闺女一样。”兰花帮她擦了擦嘴角,说:“娘,你就是我亲娘。”

下午三点多,李母突然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李国良抱着她就往镇上跑,跑了两里地,遇到一辆拖拉机,请人帮着送到了卫生院,医生说人已经不行了,准备后事吧。

李国良在卫生院走廊里站了很久,没有哭,没有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起来还立着,里面已经空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兰花在灶房里等他,灶台上温着一碗粥,他看了一眼,没吃,走进堂屋,在李父李母的遗像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兰花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揽住他的肩膀。

过了很久,李国良才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声,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把脸埋在兰花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声闷闷的,像是怕惊扰了深夜里的一切。

兰花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就像多年前在田埂上他拍她那样。



李国良二十一岁就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上有两个病人刚走,下有两个未出嫁的妹妹,中间还有兰花这个刚过门没多久的媳妇。

那年头的农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要撑起一个家,不是容易的事。李国良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挣工分,晚上还要去窑上搬砖,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兰花也一样,里里外外的家务全包了,还要帮着干地里的活,寒冬腊月手上全是冻疮,裂了口子往外渗血。

最苦的是那几年粮食不够吃。麦子收下来,交了公粮,剩下的磨成面,掺着红薯干、玉米面、野菜,勉强够一家人吃个八分饱。

有一次最小的妹妹小梅饿得直哭,兰花把碗里最后半碗粥给她了,自己喝了碗白开水。李国良从窑上回来,看见兰花在灶房里舀水喝,什么也没说,转身去鸡窝里摸了两个鸡蛋——那是要拿到集上换盐的——磕在碗里打了,倒进锅里炒了,端到兰花面前。

兰花说:“给小梅她们吃吧。”

李国良说:“你吃,我看着你吃。”

兰花不吃,李国良就那么端着碗站着,也不催她,就那么站着。最后兰花红着眼睛把鸡蛋吃了。

日子最难的那几年,兰花怀过一次孩子,但那时候太苦了,营养跟不上,活又重,孩子没保住。那天晚上兰花一个人在灶房里哭,谁也没让看见,但李国良听见了。他站在灶房外面,看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听见兰花的哭声细细地压着,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他推门进去,什么都没说,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兰花抬起头,满脸都是泪,鼻音很重地说:“哥,我对不起你。”

李国良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他把兰花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说:“胡说啥呢,你这辈子光对得起我了,不许胡说。”

十一

两个妹妹先后出嫁,家里的担子轻了些。

小青嫁到了隔壁村,对方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家里条件一般,但人好,李国良和兰花去看了两回,觉得靠谱,就应了这门亲。

小梅隔了两年也嫁了,嫁得远一些,在县城边上,男方在供销社上班,算是高攀了。李国良把家里攒了两年的布票都拿出来,给小梅做了两床新被子,又让兰花给她做了两身新衣裳。小梅走的时候,李国良送了好远,到了村口还站着,看小梅的背影越来越小,像他父亲当年看兰花的背影。

“走吧,回去吧。”兰花拽了拽他的袖子。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路的尽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十二

日子一天天过,一年年过。

三年自然灾害那几年,村里饿死了人,李家也差点没挺过去。李国良把每顿的口粮分成四份,兰花一份,他一份,小青和小梅各一份,后来小青和小梅出嫁了,就剩他和兰花两个人。他总把自己那份拨一半到兰花碗里,说自己干惯了重活,吃多了存食,其实他那点口粮,连个半大小子都喂不饱。

兰花发现他偷偷啃树皮的那天,气得眼泪直流,把家里仅剩的半碗面粉全煮了面疙瘩,逼着李国良吃下去。李国良吃了两碗,说饱了,剩下的推给兰花。兰花说你不吃完我就不吃了,两个人就这么推来推去,最后半锅面疙瘩凉了,两个人都没吃饱,但都觉得心里是暖的。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分田到户那一年,李国良四十二,兰花四十,分了六亩地。李国良像是打了鸡血,起早贪黑地在地里忙,第一年就打了个大丰收。交了公粮剩下的粮食堆满了半间屋子,兰花看着那些金灿灿的麦子,蹲在地上哭了一场,哭的是这些年挨过的饿,受过的苦,和总算等到的这一天。

有了粮食,手里有了闲钱,日子终于像是日子了。

十三

李国良这个人,一辈子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李国良不爱跟人打交道,村里红白喜事他都去,但去了也不怎么说话,礼到了坐下吃顿饭就回来。有人当面夸他,他不接茬;有人背后议论他,他不计较;有人求他帮忙,只要力所能及,二话不说就去。

兰花恰恰相反,她爱说爱笑,见谁都是笑脸,村里哪家有了矛盾都爱找她去说和,她也乐意管这些闲事。人家说兰花婶你人真好,她就笑,说哪里哪里,都是邻居,该帮忙的得帮忙。

两个人性格差了十万八千里,却能过一辈子,以前村里的老人说这叫互补,现在的年轻人说这叫合适。

十四

二零一八年,李国良七十五,兰花七十三。

那一年兰花查出高血压,医生说年纪大了,得长期吃药控制,饮食上也要注意,少吃盐,少吃油,多休息,别太劳累。

李国良从医院回来就开始“搞改革”。厨房里的盐罐子被他收起来了,做饭的时候兰花放多少盐他都要盯着看,多了不让。兰花嫌他没盐没味,他说医生说的不能多吃盐,兰花说那炒菜跟嚼草似的,他说习惯就好,兰花气得一整天没跟他说话。

第二天中午,兰花发现菜咸了,咸得刚好是她喜欢的那种咸。她看了一眼李国良,李国良正埋头扒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兰花没戳穿他,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还有一次,兰花去菜地摘菜,蹲久了站起来头晕,差点摔倒,正巧被李国良看见。从那以后,李国良再也不让她干重活了,连去菜地都要跟着,兰花在前头摘菜,他跟在后面,兰花的每个动作他都盯着看,看得兰花浑身不自在。

“你看我干啥?”

“我不能看你了?”

“你这个老头子,一天到晚跟着我,烦不烦?”

“嫌烦你别去地里啊,在家坐着。”

村里人看了,都笑着说你们两口子结婚五十多年了还跟新婚似的,李国良还是一贯的话少,笑笑不说话,兰花脸微微发红,嘴上说着“他这个人有病”,但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孙子李想放暑假回来,有一次跟爷爷去河边钓鱼,忍不住问:“爷爷,你到底喜欢奶奶哪一点?”

李国良盯着水面上的浮漂,半天没说话,就在李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你奶奶这个人,这辈子都胆小,六岁被人送到咱家,哭得跟什么似的,看得人心里难受。后来日子那么苦,她都扛过来了,没跑,没怨,一句苦都没说过。你说她得多大的胆子才能扛过来?但她又是真的胆小,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在家。”

他的浮漂动了一下,他把鱼竿轻轻提起来一点,接着说:“别人不懂她,我懂。别人照顾不好她,我能。”

李想把这话转述给晚晚的时候,晚晚眼眶红了,说:“你爷爷这辈子说的最动听的情话,就是这句——‘别人照顾不好她,我能’。”

十五

现在他们俩都老了。

李国良的背佝偻了,走路要拄拐棍,耳朵也不太好使,跟他说话得大声喊。兰花的高血压控制得还行,但腿脚不如以前利索了,走远了要歇歇脚。

但他们还是一样,谁也离不开谁。

每天早上,李国良五点就醒了,也不起床,就侧躺着看兰花睡觉,兰花打呼噜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像只老猫在打盹。有次被兰花发现了,兰花睁开眼看见他正盯着自己,吓了一跳:“你这个老头子,大清早不睡觉看啥呢?”李国良面不改色地说:“我看你被子有没有蹬掉。”

兰花说这都几月份了还蹬被子,李国良就说夏天也会着凉啊,兰花说不过他就翻过身去不理他,但嘴角一直挂着笑。

六岁那年她攥着那朵快揉碎了的野花,哭着喊爹别走,他不知道的是,从那一刻起,她就是他的花了。

兰花从不需要多肥沃的土,给点阳光,给点水,就能开出好看的花来。但只有他知道,她需要的是一个永远不会走的人,陪她在风吹雨打的人间,安安静静地,一岁一岁的,慢慢地老。

李国良给不了她全世界,但他给了她自己全部的世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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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