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过三次,同一个师傅。
第一次爆胎,他蹲在地上换,我在旁边刷手机。换好付钱,走人。回家才反应过来,旧轮胎呢?我的旧轮胎呢?
打电话回去问,师傅说:"哦,那个啊,我以为你不要了。"
我想说我没说不要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算了,一个旧轮胎,不值当的。
第二次扎钉子,没扎透,慢撒气。补胎的时候我特意说了句:"师傅,旧的我带走。"
他抬头看我一眼,那种眼神很奇怪,好像在说"这人怕不是有病"。然后继续干活,全程无话。补好,我把旧胎扛进后备箱,听见他跟隔壁的说了句:"这人有病。"
第三次,对,还有第三次。我去换轮胎,刚停好车,张嘴想说要旧胎。还没开口,师傅已经把新胎拆出来了。动作之熟练,仿佛旧胎从来就不属于任何人的财产,它只是在人间短暂地停留,然后自然地被归入某个更大的循环。
我突然觉得说什么都没意义了。
这是他的领地,他的千斤顶,他的扳手。旧轮胎堆在他店门口,摞得整整齐齐,像某种沉默的战利品。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知道吗,这年头当个正常人好累的。你得在这帮人替你做完决定之后,再一个一个地去推翻。你得在那句"我以为你不要了"面前,证明你要。你得在那堆旧轮胎里,指认出属于你的那一个。
而他们永远一脸无辜。
这种无辜最气人。他不是偷,不是抢,他只是"以为"——这个"以为"像一把软刀子,把所有的理所当然都剔干净了,剩下的就是你一个人在较劲。你说他不对吧,好像也不对;你说他对吧,你心里又过不去。
后来我跟朋友说起这事,朋友说:"你就让他留着呗,人家还能卖几个钱。"
对,能卖几个钱。可问题是,那几个钱是谁的?没人问过这个问题。就像没人问你空调管要不要铜,没人问你快递纸箱要不要,没人问你搬家剩下的家具要不要。他们替你决定了,然后用"反正你也没用"来合理化这个决定。
我想起我老家的大伯。村里人砍树,树枝归砍树人,这是规矩。没人觉得不对,没人想过为什么,规矩就是规矩。可我现在是在城里,我有汽车,我付了换胎的钱,为什么旧胎还是自动归了别人?
大概因为规矩没变,变的只是场景。
换轮胎的师傅和砍树的人,用的是同一套逻辑:你不需要的东西,就是我的。至于你需要不需要,这事我来判断。
我开着车走了。后视镜里,师傅把那条旧胎滚进角落,跟其他旧胎叠在一起。它们安静地堆在那里,像一群失了主的牲口,等着被重新定价,被重新分配,进入下一段没人在意的旅程。
我忽然觉得那条轮胎不是我丢的,是我从来没真正拥有过它。
它跟着我跑了三万公里,扎过钉子,碾过碎玻璃,在暴雨天给我最后的抓地力。可最后它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个陌生人的"以为"定了性。我的沉默是它的死刑判决书,我一个字没写,但法官已经落槌了。
下次,下次我一定说。
但我又知道,下次我还是不会说。我会站在那儿,看着他把旧胎拿走,然后付钱,然后走人。然后在回家的路上,在心里演练一万次我应该说却没说的话。
这就是我们的病。不是不敢要,是不敢在那双"你有病吧"的眼睛底下,成为那个较真的人。
我现在去换轮胎前,都把旧胎自己卸下来。不是心疼那几个钱,是受不了那种被安排的感觉。
师傅看我拎着旧胎进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年头,难得见有人自己带旧胎来的。"
我没笑。
我想告诉他,不是我不想让你留,是你从来没问过我。 http://t.cn/RxBAH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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