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类法庭》里,有一场戏写得特别厉害。
这场戏之前,韦海怡的官配是马中宝。马中宝道德良善,心地纯净,与略带邪气的韦海怡刚好互补。乔大羽是男配,出场晚,戏份少,人品有瑕疵,跟女主以一场不堪的肉体交易相识。这场戏发生前,女主对乔大羽充满抵触和提防,两个人看起来永不会有交集。
但编剧用一场8分钟的戏改写了情感线,自此开始,女主的红线开始向乔大羽摇摆。很多死站“怡宝”的观众,也是从这里开始向“怡羽”动摇。
这是一款很独特的风味。很多编剧致力于让主角站上道德高地,把他们身上各种劣根性择得一干二净,仿佛只有完美无缺的人值得被爱。韦海怡和乔大羽有很多的黑暗面,但在编剧妙笔之下,两人竟然产生了奇妙的火花。
这场戏背景是,韦海怡为了救马中宝,在伦敦跟乔大羽做了不道德交易。回国后,她痛定思痛,决定振作,与好朋友一起创办青天杂志。韦海怡在事业上颇有点理想主义,不愿写花边新闻博眼球,只做费时费力的社会调查,结果销量惨淡,杂志濒临破产。
此时乔大羽正卷入一桩丑闻官司。他是著名投资公司的总裁,以前的创业伙伴古慧娟告他蓄意杀人、亏空公款。因为证据不足,古慧娟又精神不稳定,被法庭判输。这件事背后似乎有隐情,乔大羽的公司平时又有不少争议,媒体争相报道,一时风靡香港。但乔大羽很少接受采访,没人拿到一手消息,小报的报道全是猜测。
就在此时,乔大羽突然通知韦海怡:自己愿意接受青天的独家专访。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机会,韦海怡虽然不想写花边,但为了杂志销量,还是来到乔大羽办公室。此时男有意,女无心,两人又有隐含的利益冲突,这场八分钟的专访,包含了两人从不熟到交心,再到彻底成为盟友的三个阶段,对话字字带刀,非常带感。
韦海怡是记者出身,立刻打开录音机,单刀直入,问乔大羽和古慧娟的关系。
乔大羽气定神闲,看似句句有答,实则插科打诨,绕过核心问题。古慧娟是我前上司;是,她很赏识我,所以跟我一起合开公司;是,我们的关系并不简单,不过我没爱过她;哎呀韦小姐,你说话怎么像CIA审犯人?
韦海怡没问出猛料,便拿出狗仔问明星情感八卦的凌厉攻势。别人都说你是白手起家,我却觉得对你的亿万身家,古慧娟功不可没。你说你没爱过她,那么可否理解成你为了赚第一桶金出卖自己?你觉得这样是否很无耻?
乔大羽被触碰到逆鳞,愣了一下,笑着说:很多人都在出卖自己,卖到最后一文不值。我们的人格是可以出卖的,但要卖就得卖个好价钱。韦小姐,你对此也深有体会,是不是?
这里他在暗点韦海怡为了500万卖身的事,气氛顿时僵了。
乔大羽知道自己有些越线,语气立刻软下来,韦小姐,我只是提醒你,你今天是来访问我,不是来揭我疮疤。
韦海怡不愧记者出身,稍作调整便藏起不悦,继续穷追猛打:你究竟有没有蓄意谋杀古慧娟,拿走她一半资产?
乔大羽悠闲地说:如果我确实做了,会不会现在告诉你?那你觉不觉得你的问题很蠢?
韦海怡分毫不让:你既然请我来,就做好准备我会问这些尖锐的问题。你不敢答,是不是心里有鬼?
乔大羽:我要说的在法庭上都说得一清二楚。
韦海怡:好,既然你这么避忌,我看采访也没必要继续,今天谢谢你,乔先生。
这里两个人各怀鬼胎,互相试探。韦海怡期待拿到精彩的新闻素材拯救杂志社;对乔大羽,采访只是借口,他需要找到韦海怡情感的突破点。韦海怡攻得强劲,乔大羽守得一丝不漏,两个人棋逢对手,但谈话也没有任何进展。
此时此刻,谁更需要这场游戏继续,谁就会更早退让。那个人显然是乔大羽,因为韦海怡从头到尾公事公办,毫无私心。
韦海怡已经拿好皮包站起来。于是有了下面这段。
乔大羽:好,你想知道真相,我告诉你。但我有个条件:我讲完后,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乔大羽何其聪明,他要向韦海怡袒露心扉,但不允许她袖手旁观。因为人通常不会珍惜免费得到的东西。韦海怡必须用自己的秘密交换他的,这样他们就有了自己的私密空间。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记者与被访者的关系。两个人变成了体育课树荫下交换心事的小伙伴。
韦海怡当然会答应,因为作为杂志社编辑,她的秘密远不如乔大羽的值钱。
乔大羽开始讲他跟古慧娟的爱恨情仇:跟古慧娟交易后,本想好聚好散,但古慧娟不愿放过他,抓着他亏空公款的把柄死缠烂打,还烫伤他新交的女朋友;两个人一起坐游艇,痴缠间古慧娟掉到舷边,乔大羽心一狠,故意放手让她落水……
当然在乔大羽讲来,一切都有苦衷,可是观众难免听得悚然心惊:这明明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小白脸,不仅谋财谋色,连人家的性命都差点夺走。
乔大羽总结:我没蓄意杀人,只不过是见死不救。
然后开始反攻:现在轮到我问你问题了。你究竟有没有杀死湛有容?
啊,女主的黑历史也被翻出来了。湛有容是韦海怡妈妈的情夫,一个有权势的已婚色老头。色老头早就觊觎韦海怡的美色,趁夜深把她骗到别墅里,锁了门,对她各种言语骚扰:你看你浑身都湿透了,快来穿上你妈妈的丝质睡裙……我强奸?你说法庭信我还是信你,我可是著名律师议员,天天做慈善……
一番恶心发言后,湛有容突然觉得无趣,说自己不喜欢硬上弓,把钥匙扔给韦海怡,让她自己开门滚。
钥匙掉到一桶高尔夫球杆后面,韦海怡披头散发,慌张地跪在地上翻找。外面雷电交加,湛有容还在大放厥词:你妈妈那方面需求很高的,我都顶不顺……你应该也很厉害吧?毕竟这东西遗传。可能就是没人开发你,如果你遇到好对手,搞不好比你妈妈还厉害……
这时韦海怡神智狂乱起来,拿起高尔夫球杆,打得湛有容头破血流。
湛有容去世,法庭审判,闹得满城风雨,最后韦海怡无罪释放。
乔大羽厉声质问:你根本不是自卫。湛有容并没有侵犯你,你反而袭击他,是不是?
韦海怡大声说:没错,是,是我杀死了他。
乔大羽露出微笑:我早就知道你跟我是一样的人。
韦海怡说:不,我没有你那么不择手段。古慧娟根本没有威胁到你,是你谋财害命。
乔大羽说:一个人连生存都要挣扎时,有什么肮脏无耻的事做不出?你也是为了钱,跟一个不喜欢的人做了不道德交易,这跟我有什么区别?这种痛苦折磨我十几年啦,你知不知道我多辛苦。我现在真想试一试放手接受命运的安排。
哇,谋财害命这样的事从乔大羽口中说出,竟然成了身处底层的不得已,他可真会偷换概念。离奇的是,这段台词被风度翩翩的伍卫国念出来,抑扬顿挫,声情并茂,竟然真的有了一丝迫不得已的味道。
乔大羽像温顺的野兽,主动向人类摊开肚皮,韦海怡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似乎能理解他的痛苦。一个是疯子,一个道德底线低到几乎没有,两个人开始惺惺相惜。。
咔哒一声,录音键弹起,提示磁带录到了头。两个人从沉思中惊醒,原来他们不是交换心事的初中生,是想挖猛料的记者与身陷丑闻的总裁。
既然留下录音,乔大羽的处境就危险了。只要韦海怡选择公布录音,就意味着人心哗然,股价下跌,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乔大羽眼神一下子犀利起来:磁带录完了,你还不换带?
韦海怡呆滞地盯着他。
乔大羽揶揄道:干什么,不想访问?对我有了点同情?
摊开肚皮的野兽突然意识到危险,开始冲人类呲牙。
韦海怡缓缓地说:我觉得你这个人很矛盾。一方面你说不想对女人用情,怕连累她们;另一方面,你对一些女人又有种特别的鄙视,想在她们身上找回被古慧娟夺走的自尊。
乔大羽露出这么大的破绽,韦海怡却不是思考如何趁人之危做大杂志,反而煞有介事分析起他的人格。这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坚冰已被打破,她对他有了好奇。
乔大羽说:是,你分析得很对。
乔大羽开始暗戳戳表白:不过我对你是例外。
韦海怡:我们只不过做了一场公平的交易,现在两不相欠。
乔大羽:但那之后不一样了,我很高兴,你开始了解我了。
气氛再度缓和,此时观众隐隐明白两人的关系已产生质的改变。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就是韦海怡究竟会不会用录音带揭发乔大羽,乔大羽对此又态度如何。这里编剧再次给出高明的处理。
韦海怡:你做这么多,就是为了让我了解你?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代价可能很大,明天全港都会是你的新闻,你会名誉扫地?古慧娟的案子也可能重审,她会告你亏空公款、蓄意谋杀。
乔大羽:我可能会死在你手上。——不过我心甘情愿。
韦海怡:你是不是在赌我不会登出来?
乔大羽:你放心,就算登出来,我也不会找人去青天闹事。你登了这篇专访,明天青天的销量肯定榜首。用我的名誉赌一把青天的地位,我觉得很值。
真是用心险恶的男人,好一招以退为进。
韦海怡略作思考后,取出录音带,交给乔大羽:这稿子我不会登,你赢了。
乔大羽喜形于色:看来我们已经化敌为友。
韦海怡:我们从来不是敌人。
乔大羽:那就是朋友了?
韦海怡:可以这么说。
乔大羽:我今天收获真的好大。不过可惜,你算白跑一趟。
韦海怡:我相信青天的长期销量不在于一时的丑闻。
乔大羽真的很会抿人,他应该去参加狼人杀。韦海怡从小母爱缺失,吃软不吃硬,像一只时刻紧绷的刺猬。对待她不能硬来,你得先暴露自己的脆弱,她才会软化。
我特别爱看最后这一段拉扯,两个人不停交换攻守,可以说棋逢对手,火花四溢。
乔大羽知道女主最在乎的是杂志社,于是用自己的秘密去交换杂志的未来,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乔大羽是生意人,做事不可能不考虑收益。女主有50%的可能不会公布录音,乔大羽就在赌这50%关系进展的机会。如果是另外50%,他会愿赌服输。这剩下的50%更重要,编剧用此彰显成熟男人的决策魄力。
同样是算计,用利他主义包装之后,就带上一丝为爱人自我献祭的味道。而后面的剧情证明乔大羽虽然精于计算,但也确实处处为韦海怡设想,难怪女主后来为他动心。
编剧的功力不可捉摸,我实在想不出编剧如何写出这些桥段的。事实证明人设没有那么重要,两个有瑕疵的人之间的爱情,只要笔力够浑厚,也可以被处理得很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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