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利场
26-04-26 15:59 微博认证:北京天下易行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 陈霖

春末夏未至的周日下午,我在整理“五十六个民族四世同堂”专题的作品闲暇,把从南京的一位老爷子手上淘到了一些古老的薄膜唱片。绝大部分是中国唱片出版的,其中居然有一张杨音唱片,印着江苏人民广播电台服务部资料片,蒙着足以作画的灰。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印记,模糊如隔世的胎记。我鬼使神差地用专用清洁剂去尘,将其中一片搁上那台建伍老唱机。
唱针落下,先是巨大的、潮汐般的底噪,沙沙地,仿佛时光本身在摩擦。接着,乐声挣扎着浮上来——竟是电影《叶塞尼亚》。接下来的是《追捕》里的《你呀,渡过愤怒的河吧》,又换一片,居然是 1980 年出版 老一辈音乐家的比如里面收入有李光义老师演唱,中央歌舞剧院歌舞团乐队演奏的《祝酒歌》、李谷一老师演唱的《洁白的羽毛寄深情赠缅甸友人》,中央乐团小乐队演奏的,在噼啪的电流声里,依然能辨出打开国门,大家对外面世界向往和好奇。
我停了唱针。屋里骤然静下。我忽然明白了那巨大底噪的来处。那不是机器和唱片的衰老,那是一整个时代的、震耳欲聋的寂静被突然打破后的回响。这些薄膜,薄如蝉翼,却曾是沉重的国门初启时,一道细小的缝隙。风从那里迫不及待地涌进来,带着所有新鲜的、异质的音节。

那个年代的人们,是以怎样的饥渴,将唱针压上这些脆弱的纹路?他们听见的,或许不仅是旋律,更是“外部世界”本身混沌而真切的声响。开放,在史书里是宏大的叙事;在这些纹路里,却是一次次小心翼翼的降落,是耳朵先于脚步的远征。我们如饥似渴地吞咽一切陌生的音符,如同吞咽知识、技术与未来。那杂音,是两片海域初次交汇时的咆哮。
我将唱片轻轻收回封套,像合上一本刚刚读完的、激动人心的日记的某一页。那“沙沙”的底噪,似乎还萦绕在空气里,不再觉得刺耳,倒像是那个勇毅年代背景里,一片永远值得纪念的海浪。而我们今日耳中的“清晰”,或许正源于那最初勇敢吞咽下去的、嘈杂而广阔的世界。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