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生病了。
他一直很在意自己的健康,自律得像个假人。每天早起做半个小时运动,不吃高油高盐的食物,如此勤勉了六十年。
不能说是全然为了儿女,但也有大部分是为了儿女。
他不想给儿女添麻烦。
但他还是病了,脑出血,左手和左腿动不了,意识也不清醒,血压忽高忽低,躺在床上只对他的三个孩子说一句话:
能不能给我送走。
那当然是万万不可的。
于是老头子又提出另一个要求,说我要转院,这里的医生不好。
然而脑出血哪儿能转院呢,这不是自寻死路嘛。我妈哭着把我叫回了老家,说你姥爷要不行了,我怕你有遗憾,你快回来吧。
回了老家,站在我姥爷窗前,姥爷说:看到你,我觉得我心气都顺了。
姥爷又说:你瘦了。
我说:那你得再坚持坚持,看我再瘦一点啊。
姥爷就不说话了。
他拉着我妈窃窃私语,耳朵听不清,我妈声音大了又教训我妈,要她声音小一点。我听不懂他说什么,后来我妈说,他在嘀咕我二舅,说我二舅要害他。
我不禁缓缓发出一个问号。
我二舅若是不孝,这世界上便再也没谁是孝子。我姥爷过了八十五之后脾气便有七八分古怪,经常逮着机会就对我二舅指手画脚,骂他不中用,我二舅一个局级干部脾气好得像个泥人,一声不吭地照顾他,还得被我妈这个小妹妹指手画脚。
我妈说,因为你二舅喂他降压药,他以为是要害他,给他多吃几片,给他送走。他就觉得送走也行,能不能快点呢。
她又说起姥爷的癔症,那时带着他去做ct,路上姥爷问她,我们不是说好了,等我没意识再给我送到这儿来嘛?
我妈很奇怪,问为啥要没意识呢。
姥爷说,有意识的时候烧,多疼啊。
我妈气笑了,这里不是火葬场啊。
姥爷恍然大悟,原来不是火葬场,那我们回医院去吧。
这里就是医院啊,还能去哪儿呢?
他自己生活了十几年,没有再娶。到老了会在晚上难受自己身边没有儿女。
某天晚上只有护工在时,他闹着要报警,说二儿子要害他,把整个病房的医生和护士都闹了过来。
我二舅大半夜地来了医院,坐在他身边听他莫须有的指控。听了一晚上。
隔天我妈教训他,说为什么不好好睡觉,折腾别人。姥爷急了,说那你们为什么不给我治腿,腿放着能自己长好么?
我妈抓心挠肝地思考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话:但是你的腿也没断啊,你没摔跤,腿动不了是因为脑出血。
不是啊爸,你是以为我们不给你治腿打算一直拖着你么?
我姥爷就再也不说话了。
我妈说,你二舅冤死了。
我妈说:你姥爷这么明事理的一个人,怎么病了会这样呢。如果我将来变成这样,你就不要理我了。
我:请再说一遍,我要录下来,等你老了放给你听。
我妈说:那我不要了。
史铁生曾经写过,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情,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但是面对这样一个必然会到来的终局,谁能不彷徨失措,谁能不饱受煎熬,谁又能独善其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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