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含的美美2026.4.26
「怡婷發現自己從今以後,活在世界上,將永遠像一個喪子的人逛遊樂園。」
巴黎就像一座遊樂園。我重複地被問道:為什麼喜歡巴黎?第一次面對沒有仔細思考過的問題總是措手不及。在意念的雲朵之海,我東捕西捉腦海裡東飄西浮的概念,吞吞吐吐一個一個詞語,遲鈍地將之銜接成有意義的語句。每當有人重複了這個話題,我逐漸能在言說回應的過程中調整腔調、剪貼語感的形狀。時間經過,我終於擁有了一套話術:「我喜歡藝術和文化,巴黎是這個領域的世界窗口!」是世界的窗口!搭配著洋溢笑容的神情說出來再好不過。
如果世界是一個舞台,我是多麼拙劣的演員,連自己的角色都扮演得不踏實,一套劇本都背不起來。而你們知道林奕含事實上是多麼優秀的演員嗎?他能活生生血淋淋地模仿任何人說話,憑藉超高的同理心與語言天賦;其實不只,他理當是一個想要做什麼就能做什麼,想成為什麼就能成就的一個人。如果奕含在巴黎,他會不會活下來?
這座城市的緯度比家鄉高,在冬日傍晚便已夜幕低垂。夜晚,到處都散發光芒的光之城,你說我們如果能合租一處公寓住在一起一段時間就好了的地方。我獨自遊走。看見人型模特兒穿著粉紅色的服裝,想到你,像是玩紙娃娃將你和粉紅色的衣裳剪貼在一起,很好。看見塞納河緩緩搖曳的水波暉映倒影,想起你,你寫景象令人物心生淒迷,閱讀當下不真的能感同身受的我,看見河裡的光輝與暗影,即使水中沒有像剪刀沿線折剪河面成V字形狀的船隻,塞納河填補了我對淒迷的想像。我們並非靈魂的另一半或者思想上的雙胞胎,可是你離開以後,我真的非常想念你。
「你要替思琪上大學,念研究所,談戀愛,結婚,生小孩,也許會被退學,也許會離婚,也許會死胎,但是,思琪連那種最庸俗、呆鈍、刻板的人生都沒有辦法經歷。你懂嗎?你要經歷並牢牢記住她,你要緊緊擁抱著思琪的痛苦,你可以變成思琪,然後,替她活下去,連思琪的份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即使我想牢牢記得你的存在,「你的思想,思緒,感情,感覺,記憶與幻想,你的愛,討厭,恐懼,失重,荒蕪,柔情和欲望」,生命與記憶經歷時間侵蝕,留下的只會越來越少 。一個死去的人最後對活著的人最大的意義只剩下他的離開。我的生命將始終有你的空缺,但我不能也無法變成你。帶上你的部分與曾經的我們好好地活下去,是我能繼續愛你的方式。
今天,我與與我一同慶祝你今年生日的朋友和花殼龜一起去了兒童樂園。原來怡婷的痛苦或許不真的能與喪子之慟並列嗎?前幾年,我真的很痛苦。當時我不知道,直白的原由——我最要好的朋友自殺死了——完全沒辦法解釋我的情況,更可得其情的說法是「我的精神世界因為愛人痛苦離去崩潰了,我的健康與生活秩序也跟著崩解了。」現在的我或許還有些辛苦,但不再痛苦了。九年後,我能與人結伴在遊樂園玩樂,同時思念你。
#林奕含逝世九周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