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 期刊分區表的終結：一個評價時代的落幕

中國科學院國家科學圖書館（CAS）於 2026 年 3 月正式停止發布運行逾 20 年的 CAS 期刊分區表，這一舉動被視為中國科研評價制度的「分水嶺」。

過去二十餘年間，中國科學院國家科學圖書館發布的 CAS 期刊分區表，在中國學術生態中逐步從「參考工具」演變為「制度性權威」。原本用以協助研究人員辨識期刊品質、規避掠奪性出版的技術性工具，最終卻深度嵌入職稱評定、經費分配、博士畢業與人才引進等關鍵制度環節。現在，CAS 宣布停止發布該排名，這一看似行政性的決定，實則標誌著中國科研評價體系中一個高度期刊中心化時代的鬆動，其衝擊尤以青年學者群體最為直接而深刻。

對青年學者而言，CAS 分區體系長期構成一種高度結構化的生存邏輯。在有限聘期與「非升即走」制度壓力下，研究價值往往被簡化為是否發表於一區或頂級期刊。研究問題是否重要、方法是否嚴謹、結果是否對學科或社會具有實質貢獻，反而退居次要位置。這種以期刊層級替代學術判斷的評價方式，使青年學者被迫在研究選題上趨向保守，避免高風險但可能具有突破性的問題，轉而迎合主流期刊的偏好與審稿文化，從而在制度層面抑制了學術創新。

CAS 分區表的終結，表面上造成了短期的不確定性——許多高校仍暫時沿用 2025 年期刊排名作為評價依據，新出現的新銳期刊分區（http://t.cn/AXxB7rVh） 等評價體系尚未建立同等權威。然而，對青年學者而言，這種「真空期」同時也揭示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學術評價是否必然要以單一、量化、可排名的期刊指標為核心？事實上，CAS 分區之所以引發廣泛批評，並非因其技術方法本身，而在於它被賦予了遠超工具層面的制度權力，甚至凌駕於同行評議與實質學術貢獻之上。

從學術出版的角度看，這一事件也暴露出學者與出版商之間的結構性悖論。高影響力期刊在制度化評價體系中，不僅是學術交流的平台，更成為決定職業命運的「守門人」。對青年學者而言，這意味著他們實際上需要同時取悅兩個評審系統：一個是期刊審稿人，另一個是將期刊層級視為硬指標的行政評價體系。當研究成果的價值被提前「外包」給期刊品牌時，學術判斷本身便被去中心化，這也是許多青年研究者感到挫敗與無力的根源。

值得注意的是，開放取用（OA）與開放科學的發展，並未自動消解這一困境。理論上，OA 應有助於削弱傳統期刊壟斷、提升研究可見度，對青年學者尤具吸引力。然而在高度期刊中心化的評價環境中，OA 期刊同樣被納入影響因子與分區競爭，文章處理費（APC）反而成為青年學者新的經濟負擔。於是，「開放」在實踐中往往只改變了出版模式，卻未動搖以期刊為核心的評價邏輯。

CAS 分區表的退出，使得這一邏輯首次在制度層面出現裂縫。正如 Nature多位學者指出，真正的出路並非以新銳期刊分區或其他新排名取而代之，而是重新定位期刊指標的角色，將其還原為「輔助資訊」而非「裁決標準」。對青年學者而言，這意味著評價體系若能更多引入敘事式履歷（narrative CV）、研究貢獻說明、數據與方法共享、跨學科與在地影響等維度，將有助於緩解其在早期職涯階段所承受的結構性不利。

值得注意的是，CAS 期刊分區表的終結，並不意味著中國學術界將進入「無指標」時代，而更可能標誌著一個過渡階段的開始。在這一階段中，期刊排名仍將存在，但其制度支配力有望被逐步削弱。對青年學者來說，這既是一段不確定的時期，也是一個重新爭取學術評價話語權的契機。未來科研評價能否真正回到「研究本身」，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制度制定者是否願意承認：對學術創新最具破壞性的，並非缺乏排名，而是對排名的過度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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