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收到学生发给我的消息:胡老师,我写了一点关于作文的感想。
严格来说,这应该算一次学生对我提出的挑战。情感真实,笔法老练,思维流畅,主旨何其辛辣,用语又何其温和,给他的语文老师留足了面子。
整理成文字,供自己反思,也供大家欣赏。
写作文时常常想不到好的标题和分论点。胡老师有令,要有巧思,要有匠心,不能太“平”,要像一个高中生写出来的话。看了那么多优秀的同龄人作文,我自己也想像他们一样写出点好东西来。但是想不到,完全想不到。若是平时周末的作文,还可以花上一整天,用尽全力地想,把脑子里的词颠来倒去地排列组合,最后找到能让自己满意的句子。但每次随堂的作文则完全没时间想,稍微停笔两分钟,同桌的X就比我多写了两百字。于是对自己感到十分恼火,痛恨我为什么没有语文天赋,进而想到我都选理科了,文科怎么还不放过我,文科中考卡了我脖子,难道高考也要卡吗?进而想我以后一定要向教育部高层发动一场改革,让以后的理科生能自主选择学不学语文,让其成为部分有天赋的人的加分项,而非卡所有理科生脖子的拦路虎。
想到这些,正在随堂写作文的我心中便压着一层幽怨,几欲断笔。分论点想不到好的表达就干脆空着不写,标题想不到好的表达就干脆空着不写,反正我就是想不到,能拿我怎么样!或者,在交卷前我该想到点好东西了……于是我皱着眉头对同桌说:“我真不想写了!”他说:“看出来了。”然而其实并没往我这边看,写下的文章也已比我多出一整个版面了。于是我又只能继续独立地投入严峻的生产中了。
但此时胡老师来了,俯身察看(或者也许并没俯身)我的作文。此时,它的标题是空着的,它的分论点是空着的,字还极难看而潦草,我实在没脸给胡老师看,只好赶紧掩卷。胡老师说:“真小气。”我很想说,要我给您看肯定少不了一顿责备,或者说,老师我真的写不出来,求您了放过我吧,我真的写不下去了,我自己写的自己都嫌弃。最后说出口的是:“写得不好,不好看,您还是别看了吧。”低着头不敢正视。胡老师则说:“写得怎样最后不都是要给我改的吗?你们尽量写,我尽量改。”天呐,我的“尽量写”出来的东西已经要把我逼疯了,可我还是得“尽量写”,然后逼疯“尽量改”的老师。
胡老师离开后,M来了,探头看我的作文。它不仅缺胳膊少腿,还只有正常体量的一半,剩下四百字完全没有头绪。于是我很恼火,想回身冲M大吼:看什么看,我的语文很好吗,别人嘲笑你“少不了的作文少不了”,我却连这样的表达都憋不出来。唯一一次对自己表达的得意,是写电梯楼梯哪个是捷径时的“速度的代价是靠双腿克服重力做功”,还被当成反例了,你干嘛要来看我笑话?但终究没说出来,只用头轻碰M 示意他别多看(当然,我其实是想大力头槌的,但也放弃了)。快走叭,留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思考吧。
我实在不是一个有骨气的人,也不希望我的不理智的情感影响了他人。我也一直在逃避,逃避作文,逃避冲突,活成了我作文中反对的鸵鸟,因为把头埋进沙子里真的很有用。可惜有很多事情没法逃避,比如高考,比如和同学们分离。
写完作文后,心里不由得一阵畅快,管他好与坏,反正是完成了一项任务,卸了一桩心事那就是值得高兴的。与X聊天时,也照例兴高采烈地攀比谁的作文更逊一筹。然后呢?一切照旧,该干嘛干嘛,写出来一篇很差的作文并没对我的生活造成很大的影响,至少在胡老师评讲作文之前。
刚写完作文去了一趟厕所,听见包间内传来低沉的酝酿声。酝酿了许久终于传来沉闷的物体落地声,紧接着一声表示舒坦畅快的长叹。本来没有任何稀奇,但联想到我写作不也是如此,便再也无法忍住笑意,放声大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