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胜男
26-04-27 18:46 微博认证:温州大学研究员、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芈月传》作者

铁血胭脂186、野利旺荣#铁血胭脂#
幽暗的大牢中,不辨日月,在这种令人疯狂的黑暗与孤独中,王嵩只有一次次地回想着这次行动的所有细节,才能够不让自己崩溃。
他轻轻地捏着僧袍的一角,想当他去西夏的临行前夜,他与种世衡在密室中相见。种世衡取出一件厚实坚韧的青色絮袍,针脚细密,看似普通御寒之物。他亲手引线穿针,将一枚用上好蜂蜡严密封裹的细小蜡丸,极其精巧地缝入袍子内里的夹层之中,位置隐秘,触感几乎难以察觉。
“此信,非至绝境,身陷必死之地,万不可泄露!”种世衡目光凝重如铁,“信中内容,干系重大,乃诛杀野利之关键。若事急,敌必严刑逼供,汝当……”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当言‘负恩不能成将军之事’!切记!此言一出,或可引敌查看此袍,此信便是野利催命符!”
接着,种世衡又展开一幅尺余见方的绢画。画中,一棵虬枝老树,枝头挂满累累红透的大枣,树下伏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青龟,龟首微昂。笔法简洁,寓意却深。
“此乃‘枣龟图’。”种世衡道,“枣(早)龟(归)谐音,直指招降本意。看似儿戏,却是我与野利旺荣早年有过一面之缘时,彼此心照不宣的一个隐语试探。你持此图求见,他必能领会其中‘归顺’之意。然此图亦是双刃剑,元昊若知,便是野利私通大宋的铁证!”
王嵩郑重地接过枣龟图,那薄薄的绢帛此刻却重如千钧,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痛。他仔细地将图折叠好,贴身藏入怀中。种世衡亲自送他至城门暗处,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王嵩最后回望了一眼城楼上种世衡模糊却坚毅的身影,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入塞外无边的荒凉与未知。
黄沙漫卷,衰草连天。废弃的边关烽燧如同巨大的骸骨,沉默地矗立在荒原之上,诉说着往昔的烽火。王嵩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昼伏夜出,风餐露宿。
直至第四日,他终于到达天都山中的大营,他故意显露身形,被西夏巡骑抓住,押送到了野利旺荣面前。
野利旺荣的大帐,矗立在天都山南麓一片背风的谷地,规模宏大,戒备森严。野利旺荣拿着那幅“枣龟图”,沉吟不语。
这些年,他与种世衡彼此既战场厮杀,又私下往来。不管是交换俘虏,交易货物,还是互通书信,都没有断绝过。俩人心里都明白,彼此处于敌对立场,但又不影响对手之间的惺惺相惜。这种称兄道弟间的友好,同样不影响彼此的暗中算计,设伏埋坑。
种世衡假意招降,他假意心动,种世衡派人要进一步交往,他乘机将族人派去种世衡侦察地形,暗中收买可用之人。种世衡想让他招致元昊的疑心,他何曾不想利用这种关系离间大宋的君臣呢。
此前,大宋的陕西经略安抚招讨副使范仲淹,就因为与党项将领私下往来,被而中枢所忌,被召回汴京了。那下一个,未曾不可以是种世衡,或者庞籍。
大宋的朝廷与边将之间,猜忌可比他们党项厉害多了。而他野利家族与王室,却是早就绑在一条绳子上。整个西夏的国策,是他野利家族的野利仁荣所绘的蓝图,当今皇后,是他们野利家族的女儿,当今太子,出自他们野利家族的血脉。
虽然偶而也会想起女儿野利罗罗来,让他的心里会升起一点阴霾,但是,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时间是最好的涂料,会让过去的痕迹,一层层被新的颜色所覆盖,最后再努力,也只能找到一点淡淡的影子。
野利旺荣收起心神,看着眼前的“枣龟图”,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种世衡啊种世衡!多年不见,你年齿徒长,竟作此等儿戏之举!”
彼此都知道对方的虚情假意而已,难道画幅早归图,就真的以为他野利旺荣会舍这天都山几万兵马,投归到你种世衡的门下吗?
既然这图引诱不了他,那么,这图是画给谁看的?
野利旺荣沉下脸来,心里感觉不妙了,这回种世衡恐怕不是招降,也不是做戏,而是要离间他们君臣了。
他心里冷笑,兀卒是何等样人,岂能中你们这种低级的计谋。
“哼!”野利旺荣冷哼一声,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将此人和这幅‘画’,一并押解,火速送往兴庆府,交予陛下发落!不得有误!”
王嵩心头大石落地,同时又悬得更高。种世衡所料不差!野利旺荣看穿了此计,却不敢擅自处置他!他必须将“可疑的信使”和“可能的罪证”交给元昊,以证清白,而这恰恰是将猜疑的种子,亲手埋在了元昊心中!
正当王嵩被铁链加身,拖出大帐的时候,野利旺荣忽然间挥手“且慢!”
王嵩看向野利旺荣,两人四目相交,彼此都有着警惕与忌惮。
“给我搜!”野利旺荣脸色阴沉如铁,“里里外外,仔细地搜!片纸只字,一针一线,都不可放过!”
卫兵们,将王嵩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搜了个遍。衣服被撕开,发髻被拆散,鞋袜被脱掉检查,连口腔、耳道都不放过。然而,除了那幅枣龟图,他们一无所获。青色僧袍被反复揉捏检查,却无人发现那极其隐秘的夹层。
野利旺荣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结果有些意外。他盯着王嵩,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他的灵魂。王嵩强作镇定,任由对方审视。
在被推上囚车的那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野利旺荣。那位野利王站在帐口,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眼神复杂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不知是怜悯,还是更深的忌惮。 http://t.cn/A6kJS3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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