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兮 | 元白之交

公元840年秋，69岁的白居易从梦中惊醒，梦里与元稹谈笑风生，依然历历在目。他走到案头，抚摸着元稹诗集，顿时老泪纵横，喃喃自语道：“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公元803年长安，白居易与元稹同榜及第，同时被授予秘书省校书郎之职。他俩一见如故，惺惺相惜，常常秉烛夜谈，发现彼此都有一颗“兼济天下”之心。白居易看清当今文坛诗风浮华，掩盖了世间疾苦，他俩毅然发起“新乐府运动”，提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观点，以诗文书写民生百态。

白居易的《卖炭翁》，呈现了底层民众的真实遭遇与辛酸无奈；元稹写《田家词》，痛述种田人家的悲苦生活。他们以笔为剑，以诗为援，反映老百姓的真实生活状态。

宦海沉浮，世事难料，公元816年，白居易与元稹因直言弹劾权贵、为百姓发声，相继被贬。元稹被贬通州司马，地处偏僻，远离京城。不久，白居易因“擅越职分”之嫌，被贬江州司马，远赴江南。

二人虽然相隔千里，却彼此牵挂。他们将思念与感慨融入诗篇，开启“通江唱和”的书信来往。元稹在通州卧病在床，听说白居易被贬，写下了“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的诗句，白居易见诗落泪，即刻回赠：“枕上忽惊起，颠倒著衣裳。照镜只见鬓，点鞭惟见疮。”把自己的状况，告诉挚友。

时光流转，公元809年，元稹出使东川，白居易在长安与友人游览慈恩寺，触景生情，他想起曾经和元稹一起，在这里饮酒论诗，莫名思念涌上心头，他推算出元稹的行程，可能到了梁州，便写下《同李十一醉忆元九》的诗文：“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

而此时，远在梁州的元稹，当夜竟真的梦见，与白居易同游慈恩寺的情景，梦醒后，他写下《梁州梦》一诗：“梦君同绕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院游。亭吏呼人排去马，忽惊身在古梁州。”

两首诗，一个清醒时的牵挂，一个睡梦中的同游，时间与场景巧妙重合，他们之间的心灵感应，让人羡慕，更是让人惊叹，这份冥冥之中的默契，是大唐文坛的一段传奇。

生老病死，谁也无法阻挡，公元831年，噩耗传来，元稹在武昌去世，年仅53岁。噩耗传至洛阳，白居易如遭雷击，顿时昏厥。他亲自为元稹撰写墓志铭，字字泣血，白居易在祭文中写道:“死生契阔者三十载，歌诗唱和者九百章。”那些藏在诗词里的“隔空喊话”，成了白居易心中永远的痛。

此后的九年，白居易时常在梦中与元稹相见。有时是长安的旧宅，两人仍如当年一样讨论诗文；有时是江州的江边，共听琵琶声咽。

公元840年的那个清晨，他再次从梦中醒来，梦中他和元稹的欢声笑语还在耳畔，可伸手触碰，只有冰冷的空气。老人颤抖着拿起笔，写下《梦微之》，其中“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一句，道尽了生死相隔的无奈与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