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101)复发
飞机落地在上海的那一刻,我心里一直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轻轻落了地。
一路上都很顺利。母亲只是有些疲惫,声音里带着一点倦意,但没有我担心的那些不适。她在电话那头说“还好”,我听得出来,那是真正的“还好”。
“先别急着见人,”我一遍一遍地叮嘱,“好好休息,倒时差,等身体缓过来再说。”
父亲在旁边应着,母亲却已经有些按捺不住:“哎呀,就见一两个老朋友,不要紧的。”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换了个语气:“药要按时吃,有什么不舒服,第一时间告诉我或者妹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她“嗯”了一声。
那之后的日子,被一种规律填满。每周一次电话,不多不少,像是给彼此的一种确认。你们还好吗?我们都还在。
慢慢地,母亲的声音变了。
从最开始的疲惫,到后来带着一点兴奋,再到后来,几乎每一次通话,她都有说不完的话。
“我今天去给你女儿买了衣服。”
“那条裙子可好看了,我一看就觉得她穿上一定合适。”
“还有一双小鞋子,你小时候都没穿过这么好的。”
她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快,像个刚从集市回来的孩子,怀里抱满了宝贝,恨不得一件一件拿出来给人看。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忍不住笑。
那种笑,不是因为那些衣服,而是因为她的声音,轻快、明亮,甚至带着一点久违的得意。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一趟回去,对她来说,比任何药都有效。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两个月,很快。
像是刚刚安顿下来,又已经到了要离开的节点。
我看着日历,停在十月前的那几天,对他们说:“国庆人多,你们提前回来吧。”
他们没有犹豫,很爽快地答应了。
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来去。
再一次落地美国,这一次换成了美国。
回到家,一切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熟悉的沙发,熟悉的餐桌,熟悉的安静。
他们休息了一周。
起初一切正常。吃饭、睡觉、简单的散步。母亲也会说起上海的事,说起谁谁谁又见了面,说起哪一家店还在。
可慢慢地,我开始察觉到一点细微的变化。
她的话,变少了。
有时候我说完一句话,她会稍微停一下,才接上来。
有时候,她只是点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种感觉,很轻。
轻得像是屋子里少了一样东西,不是一下子消失的,而是慢慢淡下去的。
我看着她坐在那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她的侧脸安静得有些陌生。
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她不是不舒服。她只是,有一点点,落下来了。
从那种热闹、被包围、被需要的生活里,慢慢落回到这里。
我没有说出来。
只是对自己说。过几天,应该就好了。
事情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慢慢好起来。母亲的情绪,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那不是简单的低落,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波动。说话变急,语气变重,有时候甚至带着一点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激动。像一根原本绷得很稳的弦,忽然被人拨乱了。
我和妹妹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破。
“别直接问她。”我低声说。
妹妹点了点头。
我们把父亲单独叫到一旁。
那一刻,我其实只是隐约觉得不对,却没想到,接下来听到的,会完全超出我们的预期。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刚到上海的时候,一切都很好。”他说,“她心情也不错。”
我点头,这些我都知道。
“后来见的人多了,”父亲继续说,“她也没瞒着,把自己的病情都说了。”
我皱了皱眉,但没有打断。
“那些朋友都很关心她。”父亲的声音慢慢低下来,“给了很多建议。”
“什么建议?”妹妹忍不住问。
父亲看了我们一眼,像是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最多的,就是让她去看中医。”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们说,中医调理好,也许可以根治。”父亲补了一句。
我心里隐隐一沉。
接下来的话,就像一块块石头,被他慢慢放到桌面上。
“后来,有几个朋友开始帮她联系医生,说都是很有名的……治过很多癌症。”
“挂号很难,他们还特意帮她挂了外宾号。”
我能想象那个场景——人情、热情、信任,一层一层,把怀疑慢慢包住。
“你们也知道,”父亲苦笑了一下,“我们对中医,本来也就是半信半疑。”
“可架不住他们一直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后来,就去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医生……确实挺有名的。”父亲继续说,“是某三甲医院的,还说是某个院士的老师。”
“他说什么?”我问。
父亲的声音更低了。
“他说,美国的药太强,不是在治病,是把癌症压住。”
我手指微微收紧。
“他说,一旦压不住,就会复发。”
“但他的药,可以把肺癌完全消掉。”
妹妹的呼吸明显变重了。
“他说,三个月,就能好。”
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父亲像是在复述,又像是在回想当时的场景:“他还拿出一些病例,说谁谁谁治好了,有明星,有高干……”
“然后呢?”我问,声音已经有点冷。
“他反复强调一件事。”父亲看着我们,“美国的药,不能再吃了。”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记闷响。
“刚开始,我们也不敢。”父亲说,“还是想继续吃药。”
“可是她那些朋友,一直在说。”
“说中药更安全,说西药伤身体,说既然有机会根治,为什么不试。”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发干。
“你妈……慢慢就动摇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
其实我已经猜到后面会发生什么,但还是不愿意听到。
“后来她在上海又做了一次CT。”父亲继续说,“报告上说肺部还有阴影。”
“这个我们早就知道。”我忍不住开口,“一直都在,而且是稳定的。”
“我也这么说了。”父亲点头,“可那个医生说——”
他停了一下,才把那句话说出来:
“他说,这就是癌还在。”
“他说,他的药,可以把这个‘阴影’彻底去掉。”
妹妹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一刻,我几乎可以看到母亲站在两个选择之间——
一边是长期控制、但无法“消失”的现实;
另一边,是一个被描绘得近乎完美的“根治”。
“你们没有跟我们说。”我缓缓地说。
父亲低下头。
“我说过。”他说,“我说要不要先问问你们。”
我心里一紧。
“那她呢?”我问。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说:
“她怕你们不同意。”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的话,都更重。
“所以,她自己决定了。”父亲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把药停了。”
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我感觉到胸口有一瞬间的发紧。
“她当时怎么想的?”妹妹低声问。
父亲苦笑了一下。
“她说,如果中药没用,再把药吃回来就行了。”
他说完这句话,抬头看着我们。
“她觉得,没有什么大问题。”
房间里,没有人再说话。
那一刻,我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情绪,而是一些冰冷的资料。
那时候,Tarceva 还没有正式拿到 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 的批准——那是后来在2004年11月的事。
但在那之前,关于它的论文,已经不少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些被反复提到的结论。
第一,是耐药。
几乎所有资料都在说,同一件事。大多数患者,在使用一段时间后,肿瘤会逐渐“学会”逃避这种药物。
很多人,大约在一到两年左右,会出现进展。
可也有另一类人。
一旦跨过那个时间点,肿瘤长期稳定,甚至可以维持很多年。
当时已经有报道,有患者活过了五年。
而我母亲已经接近四年。
从这个角度看,她显然属于那一类,对药物敏感的人。
这本该,是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第二,是停药。
我记得那些病例报告里,反复出现的一个词——“disease flare”。
停药之后,短时间内,肿瘤突然加速进展。
有些病例,甚至在几天到两周内,就出现明显恶化。
更让人不安的是,一旦重新用药,效果往往不如从前。
这些信息,在我脑海里一条一条地排列着,像是早就写好的结论。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她……停了多久?”
我问父亲。
其实我还抱着一点点侥幸。
也许只是几天。
也许还来得及。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想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其实并不愿意说出的答案。
“应该……很多天了吧。”
我心里一沉。
但我还是不死心。
“具体多久?”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
“差不多……三周。”
那一刻,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三周。
远远超过了那些文献里提到的时间点。
我脑子里那些原本冷静排列的知识,忽然变得刺耳起来。
不是推测。
不是风险。
而是一种,正在发生的现实。
我没有再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地方,开始失控地滑落下去。
我没有再去问母亲。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对抗。而那时候,她已经站在自己的选择里,我不想把她再推远一步。
“先别跟她说太多。”我对妹妹说。
妹妹点点头。
于是,我们开始自己查。
那段时间,我几乎把能找到的资料都翻了一遍。论文、病例、会议摘要,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可越看,心越沉。
那是一个还没有太多选择的年代。
Tarceva 才刚刚进入临床视野,真正能用的靶向药,几乎没有第二个。
世界很大,但能用的药,很少。
我们只能把目光投向另一条路——临床试验。
可那条路,很快也被堵住了。
大多数试验都有一个明确的条件:没有使用过同类靶向药物。
而我母亲,已经用了四年。
那四年,本该是她最大的优势,在这里,却变成了一道门槛。
我们一条一条筛选,一项一项对照。
最后,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能。
我把电脑合上,房间里一片安静。
“那怎么办?”妹妹问。
我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答案很简单,也很无奈。
“只能找肺癌医生。”我说。
那是我们最后能抓住的一条线。
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先面对现实。
做一次CT。
检查安排得很快。
可结果,比报告来得更早。是她的家庭医生打来的电话。
电话响起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了预感。
那种预感,不是猜测,而是一种几乎被证实过的轨迹。
我接起电话。
对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刻意的平静。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清楚。
清楚得让我没有办法装作听不懂。
“病灶有明显进展。”
“范围比较广。”
“除了肺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脑部也发现了多个病灶。”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母亲最近的样子。她的急躁,她的情绪波动,她说话时忽然加重的语气。原来不是性格。是肿瘤的脑神经压迫。
“有些病灶体积不小。”医生继续说,“已经对周围组织产生影响。”
我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
“脊柱也有新的转移。”
“数量不少。”
每一个词,都像是往已经倾斜的天平上,再压一块石头。
我靠在椅背上,眼前的东西开始有点模糊。
其实,这一切,都在那三周里悄悄发生。
不是突然。
只是我们,没有看到。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安静得出奇。
妹妹看着我,没有问。
她已经从我的表情里,知道了答案。
我点了点头。
很轻。
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无法改变的事情。
一切,正在朝着最坏的方向走去。
而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写到这里,不得不停更三天,希望大家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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