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嘴里，总是提起我二姑父的名字。她说二姑父在整她，在害她。可那个真正把我们三姐妹贩卖掉的四姑父，她却从来不提，一次都没骂过。

今天我就来讲讲我这个二姑父。

我九岁之前，对二姑父没有任何记忆。九岁那年，我爸死了，是被我妈杀死的，我妈被抓走了。从那时候起，我才开始对二姑父有了印象。

我爸是农历四月初十去世的，下葬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天气慢慢热起来了。二姑父自己家有四个小孩，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他家二女儿和三女儿跟我、跟我姐差不多大，相差一岁的样子。他去镇上给自家孩子买夏天鞋子的时候，还想到了我们三姐妹。他把新买的鞋子提来大伯家，又把四姑父和三姑也叫过来，跟他们商量。他说，我爸死了，我妈被抓走了，我们三姐妹成了孤儿，小孩子会长大，到了季节总得换洗衣服、买新鞋子。他当场就把他家大女儿和二女儿的鞋子给了我和我姐。我妹妹的鞋子，他让四姑父拿，因为四姑父家也有个女儿跟我妹妹差不多大，让他把他女儿的鞋子给我妹妹穿。

那是他头一回管我们。也是我对他最早的记忆。

后来，我爸去世那一年里，我妹妹被大姑父接走了，在大姑家待了一年半。我姐姐被大伯赶到小三峡去流浪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跟着奶奶。二姑父经常来帮奶奶和大伯干农活，干完活回去的时候，就会叫上我，让我去他家玩。他常接我去，到了他家，我跟三个表姐一起干农活、一起玩。晚上我跟二表姐睡一头，大表姐和三表姐睡另一头，我们四个挤一张床上，二姑二姑父带着表弟睡。但我二姑对我很冷淡，从来不叫我们去，不过我们去了她也不赶。二姑父给我们买东西，她不拦着，但她从不主动关心我们。

第二年，我十岁了。二姑父的大哥家，儿子儿媳在小三峡开饭店，生了个小孩才四五个月大，没人带，就让我去帮他们带孩子。我去了，当了差不多半年的小保姆。有一次涨洪水淹了摊位，他们回老家休息。那天晚上，二姑父的大哥抱着小孙女在堂屋里走来走去，笑着跟我说，说我妈刚来我们这边的时候，跟我二姑父关系特别好，两个人在田里干活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特别合得来。我当时根本听不懂他什么意思。

后来他儿媳妇的妹妹从广东回来，接了我的活，不需要我了，我就又回了大伯家。还是跟奶奶一起生活，帮大伯干农活。二姑父有时候来办事或者来玩，走的时候还是会带上我，让我去他家玩一阵，有时候我也一个人回来，就这样来来去去。

再后来，我十二岁了。四姑父开始张罗着把我卖掉。他做媒，说他姐姐嫁去的那个地方有个男的，就是后面那个陈畜生，三十来岁了还没娶到老婆，愿意出七千块钱、五百斤大米把我买过去。二姑父一开始是不同意的，是反对的。可大伯、三姑、四姑父他们都同意，他一个人拗不过。被他们七说八说，最后二姑父也参与了，分了一百块钱。

卖掉我之后，那个光棍陈畜生要带我去福建打工。二姑父怕我一个人去被欺负、被强奸，那时候我才十二岁，第二年正月才满十三岁。他就让十五岁的表姐跟我一起去。结果到了福建，陈畜生先把我安排到他妹家，把我表姐安排给了他的表弟，两个人直接住在了一起。表姐那时候十五岁，老跟我说她下面痛、流血。我当时连大姨妈是什么都不懂，她十一岁就来过，她懂一点，说流的血像大姨妈又不像大姨妈，很痛。后来才明白，她是被强奸了。她在我前面被强奸。

我那时候刚满十三岁，在福建陈畜生妹妹家住了一小段时间，后来也被他接过去被强奸了。因为年纪太小找不到工作，他又让亲戚把我送回老家。他们想让我留在陈家，我不愿意，强行跑回了大伯家。

跑回去之后，我去了二姑父家，把表姐的事告诉了他们。二姑父一听就明白了，女儿被强奸了。接着他问我，有没有被陈畜生欺负。我说了实话。二姑父带我去镇上派出所报警，做了笔录。可警察找了我大伯，大伯说这是家务事，警察就没再管。

二姑父觉得，我跟那个陈畜生必须断了。可大伯收了几千块钱不肯退，二姑父也没办法。他就想了个主意，说等年底陈畜生从福建回来，要过来接我，他就躲到山上，等陈畜生从下面路上经过，从山上扔石头把他砸死。他说，只要陈畜生死了，我就不用再去受罪了。他也很恨四姑父，因为是四姑父做媒带头卖我的。他骂四姑父是个驼背，越老越丑，以后脑袋要杵到地上，舌头舔泥巴灰。我们当时听着还挺解气。

可是后来，莫名其妙的，好好的一个人，二姑父突然就疯了。疯得很厉害，打他女儿，打我二姑。我见过他发疯的样子。他疯了之后，再没人管我了。陈畜生从福建回来，又强行把我带去了他们家。

再后来我听说，二姑父死了。疯的时候，从老家一直往下走，走到河里淹死了，尸体都没找到。

我后来反复想过，他到底为什么会疯。想来想去，觉得他应该是参与把我们这些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卖给老光棍以后，又亲眼看着我们被强奸、被欺负，良心发现了，受不了了。良心受折磨，他才疯掉的。不然没法解释，一个之前还想着拿石头砸死那个畜生护着我的人，怎么一下子就垮了。

我爸死后，他是真心想抚养我们的，也实打实地管过我们。只是他家也穷，四个孩子要养，实在无能为力。大伯、三姑、四姑父铁了心要卖我，他一个人挡不住。他参与了，分了一百块钱。但和那些人不一样，他后来后悔了，折磨自己，疯魔了，死了。

所以我觉得，我二姑父不是一个坏人。他疯掉，是因为他还有良心。#巫山六月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