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人，是不可能不受欺负的。
——当我意识到这悲哀的事情，唯有喟叹。

昨天，门响，我妈回来，兴冲冲跟我说：给你买了两条裤子。
我一惊，忙问：不合适能退吗？
我妈很有把握地说：都是正规的摊位，肯定能的。
——是不远处体育馆里搞的商品展览会，经常在门上塞小广告。
我一摸，质料不堪入手；一试穿，绷得紧紧的。
我妈说：我还以为你比我瘦呢，应该可以穿呀。
我说：我无所谓。你合穿就行。你穿给我看看。
她一穿，也小了一号。
我问：你没试穿吗？
她说：试穿了呀，老板两口子都说正好。
买衣服失败，她便表示：明天去退掉。
我赶紧说：我和你一起去。我也顺便逛逛摊。

第二天陪着我妈，坐公交车过去。
确实是个热热闹闹的展销会，几乎所有顾客都是老年人。
老年人不懂网购，现在街上的实体店又少。
我妈带我找到摊位，我妈先说：要退衣服。昨天在你这里买的。
老板娘立刻说：是在我这里买的吗？
我说：我妈不会记错的。
她一看衣服，再一看我妈，马上说：小了嘛。我给你换大的。
我说：还有别的花色没？
她问我：你穿？
立刻非常热情地拉我看，拿出不少衣服裤子来给我看，问：不再带一件吗？
我们就一件件试，最后换了合适的走。
质料虽然不好，但花花绿绿的很喜庆。
走了之后，我妈说：今天态度比昨天好多了。
——那当然。我不算年轻人，但到底是壮年人，我有消费力，可能多买，也可能投诉。
老年人买东西，千挑万选，还要杀价。
做老年人生意的人，其实也经常是忍着不耐烦的，想快速把他们打发走。
如果是我妈自己找过去，人家认不认这账都不好说。

又逛到卖食品的摊位。
有婆婆问小姑娘：有试吃吗？
小姑娘笑起来：婆婆，哪儿都能试吃呢，老板都吃穷了。
我一过去，小姑娘直接拿出试吃来给我。
——不为什么。只为我还是个壮年人，我是个看了顺眼就会买的人。
我确实随手就买了两包“伊犁果丹皮”，一包是苹果西梅口味，一包是杏子口味。
我就喜欢买奇怪的东西。
一边买，我一边听见有摊主招呼一位婆婆进店看。
老太太说：我家里有。
摊主说：婆婆，您家里随么事都有。

整个体育馆的顾客几乎都是老年人，很多还用的是现金。
一路走，一路买——价位确实是不高的。
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能很明显地看到：几乎每位老板对有儿女陪伴的老人，都更热情。
这绝对不是他们的错。
老年人商业价值不高而已。
你对他们热情，他们也不会成为回头客——一双鞋能穿二十年。
你对他们冷淡，也没什么影响——他们多半本来就不买。

我忽然想起朋友说的一件事：
有人对朋友说：不必对老年人太好。
朋友是个厚道人。她的亲戚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在海外学习工作结婚。
国内只有亲戚两口子。朋友难免多照顾一些。
结果，顺得哥情失嫂意，有时候就会变成老两口轮番打电话向她吐苦水，抱怨彼此，又怪她与自己不够一条心。
说真的，也不是亲爹亲妈，朋友听多了也烦，向身边人发牢骚。
那人便说：不必对老年人太好。他们感激，也不可能回报你什么了，也就是把感激埋在心地；他们不感激也是正常的。毕竟老年人老了，身体上也七伤八痛的。普通人社交讲的是“有来有往”，但和老年人，是“有去无回”，他们不可能回你，他们的儿女也不可能。

既然不必对老年人太好，那么，难免会对老年人坏。
最理想的状态，年轻人想象中的，是：既不对老年人好，也不对老年人坏。
这是不可能的。
一只鸡只有两条腿，给了小的就给不了老的。
对老年人好，是没有好报的，只能凭良心。
那么，对老年人坏，恐怕也没有坏报，也只能凭良心。
壮年人是当下，少年儿童是未来，对他们好与坏，都有即时或长远的影响。
但老年人，是过去了。
而良心，有时候，连父母子女伴侣分一圈都不够分——真分不到陌生的老人身上。

今天是个下雨的春日。
雨不算大，但一脚一脚，都踩在人行道上松垮的地砖上，水溅在我的小白鞋牛仔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