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忠第博士
26-04-29 11:32 微博认证:香港浸会大学中医药学院 副教授

现在的中医师,一边要守好门诊,做好望闻问切、理法方药,一边要啃下现代医学指南与检验指标,同时还要挤进临床科研的窄门。

因为我们总怕漏掉任何一种“治好病”的可能——经方的、时方的、针灸的、西医的,仿佛多备一项技艺,便多了一分对抗无常的底气。

我们唯一能专注的,竟是心猿意马。心神如此散乱,谈何“精神内守”?在无穷的诊疗路径和学术流派面前,我们是一群“从不入局的局中人”——从不真正入局,却永远在挑选着局。

我们对每一种辨证思路都抱持着高度的敌意与审慎。对六经,敬而不敢彻底托付;对脏腑,疑而不敢全情投入。仿佛只有在三心二意、左右权衡的状态里,我们才能说服自己:我掌握了辨证的灵机与可能,这便是对变幻莫测的证候唯一能攥在手里的掌控。

我们从不觉得在浪费生命,可生命恰在此时被虚掷——因为我们从未在某个病人的方寸脉象前全然投入,也从未在某个学说里深深扎根。自我,就在这种不断的游移中被高度地碎片化了。

在当下的临床中,我们又总是不自觉地沉陷于比较——比门诊量,比复诊率,比谁的方子更合“经方”法度,比谁解读化验单更顺畅。这种比较往往带来一种持续的自责:方子不够精简,辨证不够“一剂知”,西医功底不够深,科研产出不够亮……“不够优秀,不够专业,不够专注,不够权威”,形神兼治成了我们挂在嘴边的话,却治不了自己形神俱疲的窘迫。

这种否定,在我看来,大多来自一种“自我理解的偏移”。我们永远向往着远方和他人——那些在朋友圈里被反复传颂的“覆杯而愈”的奇效故事,那些学术会议上精致漂亮的研究数据,却渐渐看不见眼前这个病人离去时表情细微的松动,忽略了自己切脉时那一瞬间指下的温度与直觉。

我们抽象地理解名医的“用神”,也抽象地评价自己的“疏漏”。真正被辜负的,其实是那些必须躬身入局的片刻——一次耐心的问诊,一次凝神贯注的脉诊,一句病机解释之后病人眼中闪过的那一点光亮。

更深处,是整个高度竞争的效率社会已成了不言自明的共识——不进步,就会被淘汰。这种焦虑渗进诊室,变成一种无声的催促。

我们习惯用一个精确的“大医”的未来去丈量当下,常常想象出一个熟稔经典、贯通中西、科研临床双栖的完美自我,然后急不可耐地否定眼下那个还有些犹豫、还有些生涩、还在面对无效病例沉默思索的真切而笨拙的自己。

我们忘了,中医本是一门在“慢”与“疑”中打磨心性的学问。《内经》讲“恬淡虚无,真气从之”,我们却早已在贪求一切可能性的狂奔里,把“守神”丢得一干二净。

一边用和解之剂抚慰患者,一边自己却与自我交战不休;一边开出安神定志的方药,一边任由自己的心神被碎片化的追求撕扯。或许,比学会更多方药、写更多论文更迫切的,是先找回一颗敢于入局、能安于当下这一诊、能定在一处深耕的平常心。

我们还总是那个不断选择却不敢入局的人,空握着一把可能性走方于人间,却忘了自己也是需要调神摄生的“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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