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常识科普：林则徐和第一次鸦片战争的那些事情】

1.问：历史上林则徐对鸦片的态度是什么？
答：林则徐先是主张彻底禁绝鸦片，后来改为支持国产鸦片、反对进口鸦片。早在1830年代，林则徐就多次在奏折中主张严禁鸦片，如其于1833年5月写给道光皇帝的奏折《查议银昂钱贱除弊便民事宜折》就详细阐述了禁绝鸦片的观点，他坚持此立场大约一直到第一次鸦片战争失败后。
1840年代晚期，林则徐的态度转为支持发展国产鸦片、期待国产鸦片能通过性价比优势取代进口鸦片，林则徐于1847年在一封写给官场同僚的信件《致文海》中论述了上述主张，称“鄙意亦以内地栽种罂粟于事无妨。所恨者，内地之民嗜洋烟而不嗜土烟。若内地果有一种芙蓉，胜于洋贩，则孰不愿买贱而食?无如知此味者，无不舍近图远，不能使如绍兴之美酝、湖广之锭烟，内地自相流通，如人一身血脉贯注，何碍之有”。上述文献均收录于《林则徐全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2.问：林则徐和其他清廷高官为什么一开始主张彻底禁止鸦片？
答：最主要的原因是：对于大清朝这种奉行“闭关锁国”畸形经济政策、同时货币铸造技术又异常落后的皇权专制王朝来说，第一次鸦片战争前的英国产鸦片作为一种外来贸易商品，对其产生了“白银外流”这一危害。大清朝的落后经济体系靠白银作为一般等价物支撑，白银被国人用于购买鸦片流至国外商人手中，意味着朝廷用于征收税收、发放兵饷俸禄、采购物资、赈济灾民的硬通货日益减少，这是清廷所不能接受的。在清廷不愿意彻底大改“闭关锁国”政策、真正奋发图强（吸收外来先进技术，发展本土产业，主动参与国际贸易，融入西方货币体系）的前提条件下，“禁止鸦片”自然就成了当务之急。
事实上，当时清廷奉行的是“想方设法禁止洋人用一切外来商品赚走中国白银”，不光鸦片，洋布、洋油同样在打压之列（举例来说，江苏巡抚裕谦就曾在苏州严禁英国产纺织品并取得明显效果，详见下方文献截图6），只不过鸦片属于精神麻醉药品，相较于其他外来商品，会让消费者产生特殊成瘾性，更难以彻底禁止，需要朝廷派林则徐这种能臣干吏作为钦差，专门针对鸦片采取强硬措施。假设当时中国消费者大量使用白银购买的不是鸦片，而是鸦片以外的另一种外国商品，比如英国产煤油灯，并且屡禁不止，那么毫无疑问清廷也会派林则徐去大力查禁煤油灯，中英战争最后还是会爆发，只不过会改名叫“第一次煤油灯战争”而已。

3.问：林则徐和清廷长期倡导禁烟，难道不是为了阻止外国鬼子用鸦片毒害中国人民的身心健康吗？
答：不好意思，所谓“保护人民身心健康”，这一目标在林则徐的筹划中所占的分量，也许不能说完全没有，但和“阻止白银外流”这个首要目的相比，实属次要。《查议银昂钱贱除弊便民事宜折》说的很清楚：

“至原奏称：鸦片烟由洋进口，潜易内地纹银。此尤大弊之源，较之以洋钱易纹银其害愈烈。盖洋钱虽有折耗，尚不至成色全亏，而鸦片以土易银，直可谓之谋财害命。如该给事中所奏，每年出洋银数百万两。积而计之，尚可问乎？臣等查江南地本繁华，贩卖买食鸦片烟之人原皆不少，节经严切查拿，随案惩办，近日并无私种罂粟花作浆熬膏之人。盖罂粟产于地，非旦夕可成，因新例有私种罂粟即将田地入官之条，若奸民在地上种植，难瞒往来耳目，一经告发究办，财产两空，故此法一立，且以两害相较，即使内地有人私种，其所卖之银仍在内地，究与出洋者有间。无如莠民之嗜好愈结愈深，以臣所闻，内地之所谓葵浆等种者，不甚行销，而必以来自外洋方为适口。即可杜绝。故自鸦片盛行之后，外洋并不必以洋钱易纹银，而直以此物为奇货，其为厉于国计民生，尤堪发指。臣等随时认真访查，力拿严惩。诚恐流毒既深，此拿彼窜，或于外海大洋即已勾串各处奸商，分路潜销，以致未能静尽，又密饬沿海关津营县，于洋船未经进口之前，严加巡逻，务绝其源；再于进口之时，实力稽查夹带。如有偷漏纵越，或经别处发觉，即将牟利之奸商，得规之兵役，一并追究，加倍重惩，以期令在必行，法无虚立，庶可杜根株而除大害。”

再如林则徐1838年5月的《 筹议严禁鸦片章程折》：

臣查原奏内称：“近来银价递增，每银一两易制钱一千六百有零，非耗银于内地，实漏银于外夷。自鸦片烟流入中国，其初不过纨绔子弟习为浮靡，嗣后上自官府缙绅，下至工商优隶，以及妇女、僧尼、道士，随在吸食。广东每年漏银渐至三千余万两，合之各省，又数千万两。耗银之多，由于贩烟之盛；贩烟之盛，由于食烟之众。今欲加重罪名，必先重治吸食。请皇上严降谕旨，自今年某月日起至明年某月日止，准给一年限期。若一年以后仍然吸食，是不奉法之乱民，罪以死论。”等语。臣伏思鸦片流毒于中国，纹银潜耗于外洋，凡在臣工，谁不切齿？是以历年条奏，不啻发言盈廷，而独于吸食之人，未有请用大辟者。一则大清律例早有明条，近复将不供兴贩姓名者由杖加徒，已属从重，若径坐死罪，是与十恶无所区别，即于五刑，恐未协中；一则犯者太多，有不可胜诛之势，若议刑过重，则弄法滋奸，恐诈告诬攀、贿纵索诈之风因而愈炽。所以论死之说，私相拟议者未尝乏人，而毅然上陈者独有此奏。然流毒至于已甚，断非常法之所能防，力挽颓波，非严刑济。兹蒙谕旨饬议，虽以臣之愚昧，敢不竭虑筹维。

上述文字，通篇几乎未提鸦片对吸食者身心健康造成的危害，一直罗列数字、反复强调的是鸦片贸易每年导致大量用于采购鸦片的白银从中国流向外洋，对财政运转造成的危害不可接受。

试问，如果林则徐禁鸦片真的主要是为了防止鸦片毒害吸食者身心健康，他又怎么可能在1847年说什么“所恨者，内地之民嗜洋烟而不嗜土烟”、“（国产鸦片流通）如人一身血脉贯注，何碍之有”呢！英国鸦片吸下去危害身心健康，吸国产鸦片难道就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不成？林则徐堂而皇之说出“何碍之有”四个字，这只能说明国产鸦片流通对广大吸食者身心健康带来的危害在林大人眼里根本不算什么“碍”，起码不是什么大碍，是完全可以忽略、变通、放弃的微小代价而已。

4.问：林则徐晚期态度转为支持自种鸦片，是否是因为第一次鸦片战争惨败，不得已而为之？
答：这是一种想当然的说法。首先，英国人挑起第一次鸦片战争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强迫清廷打开国门开埠通商，向英国开放原材料和贸易市场，东印度公司通过鸦片贸易赚的那点钱对于英国议会来说并不像许多史盲想象的那样重要（进口货物里鸦片占大头本来就是闭关锁国模式下的特殊情形，在中国打开国门后，鸦片贸易实际上还远远不如向中国贩卖布料赚钱），并不存在什么“英国人用枪炮顶在中国人头上强迫中国人必须吸食鸦片”的场景。鸦片战争战败后签订的《南京条约》（中译版全文见下方文献截图7），除割让香港、要求清廷打开国门允许跨国贸易外，只要求清廷赔偿被林则徐强行禁毁的那批鸦片的价值（是英国商人的财产损失），并未要求清廷“不得禁止本国人民吸食鸦片”。事后清廷发现鸦片根本禁不下去，是清廷对社会基层控制力有限以及旧中国朝廷社会民生弊病等多种复杂因素导致的，和第一次鸦片战争的惨败没有直接关系。况且现实中，清廷并没有像许多人幻想的那样毕恭毕敬遵守《南京条约》，对英国人言听计从，事实上清廷在第一次鸦片战争惨败后一直授意地方官想方设法阻止外国人来中国做生意，继续维持闭关锁国政策，正因为洋人没有通过《南京条约》达到真正开埠通商的目的，才会发生后来的第二次鸦片战争和《北京条约》。

5.问：林则徐前期主张全面禁止鸦片，后期却支持（国产）鸦片，是否可视为他后期思想堕落的体现？
答：根本不存在什么“后期思想堕落”这回事。林则徐前期大力禁一切鸦片（主要还是外来鸦片，国产土烟当时份额很少）、后期支持发展国产鸦片取代外来鸦片，具体操作手段虽有变化，其核心思想却是一以贯之的，那就是尽可能地阻止外来商品赚取中国白银、阻止白银外流、确保朝廷始终有足够的硬通货可供使用，这一点自始至终都没变过（请注意，在《致文海》这封信中，林则徐不但支持发展国产鸦片取代洋鸦片，还赞成“禁洋钱洋货”，本质上还是敌视世界贸易、继续维护闭关锁国格局的体现）。

6.问：该如何评价历史上的林则徐？
答：毫无疑问，他是大清朝的忠实臣子，能臣干吏，“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一直兢兢业业维护闭关锁国模式下清廷的核心利益，谥号“文忠”恰如其分。至于什么“伟大民族英雄”、“禁毒先锋”等光环，只是后人强加上去的头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