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境遺民
26-04-30 06:57

諸緣成就 舍利寶塔
——讀蘇軾《廣州東莞縣資福寺舍利塔銘》并敘
蘇軾《廣州東莞縣資福寺舍利塔銘》作於晚年流放嶺南期間(紹聖年間,1094年~1100年),當時蘇軾已年近花甲,歷經黃州、惠州貶謫的顛沛,心境愈發沉静通透,對佛法義理與生命本質的思考也更為深邃。當時蘇軾居於惠州,恰逢東莞資福寺長老祖堂前來拜訪,又有緣得見一枚古舍利,諸多因緣聚會,應祖堂長老之請,為資福寺新建的舍利塔譔寫銘並敘,既詳細記載了舍利流轉、建塔立銘的始末,也借舍利與寶塔,抒發了對佛法本質、生命歸宿的深刻體悟,完美契合“諸緣成就,舍利寶塔”的核心主旨。
這篇銘文兼具敘事、議論與抒情,既是宋代佛教建築與佛教文化的珍貴記載,也折射出蘇軾晚年對宗教與生命的通透認知。歷經宦海沉浮、世事滄桑後,他愈發傾向於探求超越世俗名利的精神歸宿,文中暗含的“同證菩提,共脫纏牽”之語,便是他對解脫塵世煩惱、抵達清淨境界的深切向往,也成為他貶謫嶺南期間精神追求的生動寫照。
銘文開篇,蘇軾便從“一念”出發,闡發宇宙人生的根本道理,為全文奠定禪理基調。“自有生人以來,人之所為見於世者,何可勝道?其鼓舞天下,經緯萬世,有偉於造物者矣。考其所從生,實出於一念。”自人類誕生以來,世間人們所做的事情數不勝數,那些能夠鼓舞天下、經緯萬世的壯舉,甚至比天地造物更為偉大,而追溯這些壯舉的根源,不過是源於人的“一念”。
蘇軾由衷讚歎:“巍乎大哉,是念也,物復有烈於此者乎?”這“一念”的力量何其宏大,世間萬物,再也沒有比這更強烈的力量了。隨後,他結合佛法與道家思想進一步闡釋:“是以古之真人,以心為法,自一身至一世界,自一世界至百千萬億世界,於屈信臂,須作百千萬億變,如佛所言,皆真實語,無可疑者。”古代的真人,以本心為法則,從自身到一個世界,從一個世界到百千萬億個世界,只需屈伸手臂的瞬間,便能發生百千萬億種變化,這正如佛所說的話語,都是真實不虛的,無可置疑。
蘇軾進而延展論述,談及修行者的境界:“至於持身厲行,練精養志,或乘風而僊,或解形而去,使枯槁之餘,化為金玉,時出光景,以作佛事者,則多有矣。”那些堅守自身、砥礪品行、修煉精神、涵養志氣的人,有的乘風成僊,有的解脫身形而去。即便軀體枯槁之後,也能化為金玉一般的舍利,時常顯現靈光,繼續廣做佛事,這樣的事例,古往今來並不少見。而“其見伏去來,皆有時會,非偶然者”,這些舍利的顯現、隱伏、流轉與歸處,都有其因緣時會,並非偶然發生,這也為後文舍利的流轉與寶塔的建成,埋下“諸緣會聚”的伏筆。
敘事部分,蘇軾詳細記載了舍利的來歷、流轉過程,處處彰顯“諸緣成就”的深意。“予在惠州,或示予以古舍利,狀若覆盂,圓徑五寸,高三寸,重一斤一兩,外密而中疏,其理如芭蕉,舍利生其中無數,五色具備,意必真人大士之遺體。”蘇軾在惠州期間,有人向他展示了一枚古舍利,這枚舍利形狀如同倒扣的盂碗,直徑五寸,高三寸,重一斤一兩。外表緻密、內部疏鬆,紋理如同芭蕉葉一般層層分明,其中生長著無數舍利子,五色俱全。蘇軾推測,這必定是古代真人、大士圓寂後的遺骨,就如同大腦藏在頭顱之中,頭顱腐朽後,大腦卻得以留存下來一樣,珍貴而神聖。
面對這枚珍貴的舍利,蘇軾秉持著“與眾共之”的初心,直言:“是當以施僧與衆共之,藏私家非是。”他認為,這樣神聖的舍利,應當布施給僧人,讓眾人共同瞻仰供奉,私自收藏在自家,是不合時宜的。但展示舍利的人卻面露難色,不願輕易交出。就在此時,“適有東莞資福長老祖堂來惠州”,恰逢東莞資福寺的祖堂長老前來惠州,可謂因緣巧合。祖堂長老見到這枚舍利後,一眼便識其珍貴,當即請求道:“吾方建五百羅漢閣,壯麗甲於南海,舍利當棲我閣上。”他當時正在主持修建資福寺五百羅漢閣,這座樓閣宏偉壯麗,在南海一帶堪稱第一,他認為,這枚舍利應當安放在羅漢閣上,接受四方信眾的瞻仰供奉,才不辜負其神聖性。為了得到這枚舍利,祖堂長老“以犀帶易之”,用珍貴的犀帶換取了舍利,這份誠意,也讓展示舍利的人點頭應允。更巧的是,“有自京師至者,得古玉璧,試取以薦舍利,若合符契”,有一位從京城而來的人,帶來了一枚古玉璧,眾人試著將玉璧用來供奉舍利,玉璧與舍利竟然完美契合,仿佛天生便是一對,這般機緣巧合,更顯舍利的神聖與緣分的奇妙。祖堂長老大喜過望,“遂併璧持去,曰:‘吾當以金銀琉璃為崒堵波,置閣上。’” 於是便將舍利與玉璧一同帶走,並承諾,將用金、銀、琉璃等珍貴材料,建造一座琉璃塔(崒堵波),將舍利與玉璧安放在羅漢閣上,讓其永久供奉,至此,舍利有了歸宿,寶塔的修建也有了核心,諸緣會聚,終成善果。
銘文部分,蘇軾以凝練莊重的筆墨,讚頌真人大士的修行、舍利的神聖,以及諸緣成就的善舉:“真人大士何所修,心精妙明含九州。”開篇便設問,真人大士究竟修行的是什麼?答案便是,他們修煉本心,使其精妙明澈,包容九州大地,這份清淨本心,便是修行的核心。“此身性海一浮漚,委蛻如遺不自收”,在蘇軾看來,人的軀體如同大海中的一朵泡沫,虛幻不實,而真人大士圓寂後,捨棄軀體如同丟棄無用的衣物一般,不戀不執,這份超然,正是修行的境界。“戒光定力相烝休,結為寶珠散若旒”,真人大士憑藉堅定的戒律、強大的定力,相互滋養、成就善果,最終將自身修行的功德凝結成珍貴的舍利寶珠,如同垂掛的玉飾一般,散發著神聖的光芒。“流行四方獨此留,帶犀微矣何足酬”,舍利流轉四方,最終唯獨留在了資福寺,祖堂長老用犀帶換取舍利,這份犀帶的珍貴,與舍利的神聖相比,也顯得微不足道,難以報答舍利帶來的福報。“璧來萬里端相投,我非予堂堂非求”,古玉璧從萬里之外而來,與舍利完美契合,這並非刻意強求,而是因緣使然。蘇軾不願將舍利私藏,祖堂長老求取舍利供奉,也並非私心作祟;雙方的初心,都是為了廣做佛事、利益眾生,這份純粹的發心,正是諸緣成就的根基。“共作佛事知誰由,瑞光一起三千秋,永照南海通羅浮”,眾人共同促成這件佛事,究竟是誰的力量使然?其實是諸緣會聚的結果,願舍利寶塔的瑞光一旦升起,便能照耀三千年,永遠照亮南海大地,連通羅浮山,庇祐一方眾生。這份祝願,既飽含對舍利的敬畏,也寄托了蘇軾對眾生解脫、世界安寧的美好期許。
整篇《廣州東莞縣資福寺舍利塔銘》並敘,敘事清晰、議論深刻、抒情真摯,既詳細記載了舍利流轉、寶塔籌建的全過程,彰顯了“諸緣成就”的核心要義,也融入了蘇軾對佛法、生命的深刻體悟。蘇軾以舍利為載體,將自身的人生閱歷與禪理修為相結合,既讚頌了真人大士的修行境界,也肯定了祖堂長老的虔誠與善舉,更表達了自己對超越世俗、抵達清淨解脫之境的向往。文章兼具莊重雅致的銘文體特質與圓融通透的禪理內涵,既是宋代佛教文化的重要文獻,也是蘇軾晚年精神世界的生動寫照,歷經千年,依然能讓人感受到其中的神聖與溫情。

附原文《廣州東莞縣資福寺舍利塔銘》并敘
自有生人以來,人之所為見於世者,何可勝道?其鼓舞天下,經緯萬世,有偉於造物者矣。考其所從生,實出於一念。巍乎大哉,是念也,物復有烈於此者乎?是以古之真人,以心為法,自一身至一世界,自一世界至百千萬億世界,於屈信臂,須作百千萬億變,如佛所言,皆真實語,無可疑者。至於持身厲行,練精養志,或乘風而仙,或解形而去,使枯槁之餘,化為金玉,時出光景,以作佛事者,則多有矣。其見伏去來,皆有時會,非偶然者。
予在惠州,或示予以古舍利,狀若覆盂,圓徑五寸,高三寸,重一斤一兩,外密而中疏,其理如芭蕉,舍利生其中無數,五色具備,意必真人大士之遺體。蓋腦之在顱中,顱亡而腦存者。予曰:“是當以施僧與衆共之,藏私家非是。”其人難之。適有東莞資福長老祖堂來惠州,見而請之曰:“吾方建五百羅漢閣,壯麗甲於南海,舍利當栖我閣上。”則以犀帶易之。有自京師至者,得古玉璧,試取以薦舍利,若合符契。堂喜,遂并璧持去,曰:“吾當以金銀琉璃為崒堵波,置閣上。”銘曰:
真人大士何所修,心精妙明含九州。此身性海一浮漚,委蛻如遺不自收。戒光定力相烝休,結為寶珠散若旒。流行四方獨此留,帶犀微矣何足酬。璧來萬里端相投,我非予堂堂非求。共作佛事知誰由,瑞光一起三千秋,永照南海通羅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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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解】蘇軾《廣州東莞縣資福寺舍利塔銘》作於晚年流放嶺南期間(紹聖年間,1094年~1100年)。時蘇軾途經廣州東莞,應資福寺僧人之請,為新建的舍利塔撰銘。文中既記建塔之事,亦抒發對佛法本質的思考。此銘不僅是宋代佛教建築的記載,也反映了蘇軾晚年對生命與宗教的深刻體悟。在經歷宦海浮沉後,蘇軾更傾向於探求超越世俗的精神歸宿,文中“同證菩提,共脫纏牽”之語,可視為其對解脫之境的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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