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丈凡尘 26-04-30 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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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忘川》第七章

陈平安盯着那个被撞穿的院墙,又盯着我的手掌,反复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一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院墙上的洞清清楚楚,砖石碎了一地,外面的巷子里传来蛇妖痛苦的呻吟声。这一切都无比真实,真实到陈平安的脸色从不敢置信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娘。”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我注意到他握着药箱带子的手指关节泛白,“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普通的中年妇人,能把一个成年男人一掌拍飞出去三丈远?”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借口。

“我……天生神力?”我试探着说。

陈平安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小时候练过一些拳脚?”我换了一个说法。

陈平安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忍住什么。

“好吧,”我深吸一口气,决定说一个最合理的、最容易被接受的、最不引人怀疑的借口,“我是修道之人,会一些法术,那个男人是个坏人,我这是在为民除害。”

陈平安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弯腰捡起药箱,拍了拍上面的土,绕过我走到院墙的破洞前,探头往外看了看。蛇妖已经跑了,只留下一地碎砖和一滩黑色的血迹。

“修道之人。”陈平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回过头来看我,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审视,“娘,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被他看得心虚,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这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成了压垮陈平安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就知道。”他把药箱往地上一放,双手撑着腰,仰天长叹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郎中!从我小时候你出现在我家门口的那一刻,我就觉得不对劲!哪有游方郎中那么巧就路过我家门口的?哪有游方郎中治病不收钱的?哪有游方郎中一住就是十几年不走的?”

他一口气说了三个“哪有”,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

“还有!”他转过身来面对我,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我的脸,“你十几年了容貌一点没变!我五岁的时候你长这样,我十岁的时候你还长这样,我十八岁了你还长这样!隔壁的王婶都问你用的是什么牌子的胭脂水粉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三千三百岁的脸,十八岁的样貌,确实不太符合常理。

“我保养得好。”我弱弱地说。

“保养得好?!”陈平安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娘,你看看你自己,你再看看王婶!王婶比你还小三岁,她现在看起来能给你当奶奶!”

我想说那是因为王婶不注重保养,但这种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

于是我只能沉默。

陈平安全身的气焰在我沉默的这一刻忽然就消了下去。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砖,沉默了很久。

我有些不安。陈平安从小就是个话多的孩子,高兴的时候说个不停,不高兴的时候也说个不停,很少有这样长时间的沉默。

“平安。”我试探着叫了他一声。

“娘。”他没有抬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不是我亲娘吧。”

这是一个陈述句。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确实是你义母,当年你爹娘亲口同意了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我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个。

他问的是——你到底是什么人。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槐树叶落地的声音。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昏暗起来,连带着陈平安的表情也看不太清了。

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三百年了,我已经装了太久太久。装成一个普通的妇人,装成一个慈祥的义母,装成一个和沈渡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可每一次陈平安装出那副少年人无忧无虑的笑容,我心里都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应该知道。

就算他不记得,他也应该知道。

有一个人,等了他三百年。

“平安,”我走到他面前,声音是我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认真,“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陈平安抬起头看我,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缕天光,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什么故事?”他问。

“一个关于花神和金莲的故事。”我说。

陈平安愣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在院子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仰头看着我,像个等着听睡前故事的小孩。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娘,坐。”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夜风从院墙的破洞里吹进来,带着巷子里野草的气息。头顶的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催促我快些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从三千年前的那个忘川河畔开始讲起。

“在很久很久以前,冥界忘川河边,有一个小小的花灵……”

我的声音在夜色中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冥界流到凡间,从三千年前流到今夜。我讲彼岸花的来历,讲黑白双魂的分裂,讲神女瑶姬的预言,讲洛都城西那个叫沈渡的大夫。

讲一碗红薯粥,讲一支桃木簪,讲一个蝴蝶形状的糖人。

讲那双金色的眼睛,如何在最后一次注视后永远地闭上。

我讲得很慢,偶尔停顿,偶尔沉默。每当我说不下去的时候,陈平安就会轻轻地问一句“后来呢?”于是我就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我没有哭。

三百年的等待已经把我眼泪熬干了,又或者说我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和眼泪一起埋葬了。我讲这些的时候声音一直是平的,像是在讲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只有讲到沈渡消失的那个瞬间,我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金莲湮灭,双魂归一。”我说,“他消失了,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有几滴血,印在地板上。”

陈平安一直没有说话。

我讲完之后,院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只有星星在天上稀疏地亮着。我看不清陈平安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轮廓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就是那个花神。我就是那个金莲转世。沈渡,是我的前世。”

“是。”我说。

“而你不是我娘,你是我前世的爱人。”

我转过头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灼热而复杂。

“你前世的……”我斟酌着用词,“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们的关系,因为我从来没有问过他。”

“那你爱他吗?”陈平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了我三百年来从未愈合的伤口。

爱他吗?

爱。

爱到愿意在轮回道里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爱到甘愿以义母的身份守在他身边看着他长大,爱到明知道他每一世都会忘记自己却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靠近。

可我爱的到底是沈渡,还是眼前这个拥有沈渡转世之身却完全不同的人?

“你是你,他是他。”我终于说,“我不应该把对沈渡的感情强加在你身上。”

陈平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不服气,“可你明明就把我当成了他。你教他医术,你给他煮红薯粥,你在他身边守了三百年——你做的这些,难道不是因为他是沈渡的转世?”

我无话可说。

因为他说得对。

“但我不是他。”陈平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记得什么金莲,不记得什么洛都,不记得什么红薯粥。我只记得,从我七岁那年开始,有一个女人突然出现在我生命中,救了我的命,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医术,陪我长大。她对我太好了,好到我觉得不正常,好到我一直想问——你到底是谁,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我。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那双棕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挣扎,有一种我不太敢辨认的东西。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微微发颤,“你等了他三百年,你爱了他三百年。可我,我不是他。我只是陈平安,一个普普通通的郎中。”

“我知道。”我站起身,和他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你知道什么?”陈平安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什么吗?你知道我每次看到你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感觉吗?你每次看着我的时候,你看到的到底是沈渡还是我?”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你想知道他临死前说了什么吗?”我从袖中取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到陈平安面前。

手帕上绣着一朵彼岸花,那是三百年前沈渡消失时留下的唯一遗物。

陈平安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接过了手帕,展开来。

手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字迹,没有图案,只有彼岸花绣纹在月光下微微泛着红光。

“这是沈渡消失前留给你的?”陈平安捧着那块毫无字迹的手帕,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失望,“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写。”

“因为这才是他留给我最重要的东西。”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手帕上那朵绣得并不精致的彼岸花,“你看仔细。”

我将一丝灵力注入手帕,那朵绣花的纹路如同活了过来,缓缓舒展开红色花瓣,在那布料之上浮现出两个字——

忘川。

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刻痕深深浅浅,有些地方墨水晕开了,有些地方连笔画都没写完。这是沈渡临终前写的,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刻,他连完整写完“忘”字都做不到了。

陈平安注视着那两个字,很久很久。

“他叫了你的名字。”陈平安抬起头看着我,月光照亮了他的眼底,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在最后时刻,他叫了你的名字。”

我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他忽然抓住我的手,那力道大得让我一愣,紧接着他说出了一句让我大脑瞬间空白的话。

“我想做沈渡。”他说,“我想找回前世的记忆,我想知道那个叫沈渡的人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我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

他顿住了,耳廓边缘泛起了熟悉的薄红。

三百年前沈渡脸红时的样子,和眼前的陈平安重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终于在入海口交汇。

“你到底有没有……”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这个三百年未曾有过的问题今天终于有了被揭开的机会。

“你到底有没有说过喜欢他?”

陈平安替我说完了那句话。

我闭上眼睛,呼吸急促地回应:“没有,我们谁都没有说过。我来不及说,他就走了。”

“那就让我找回来。”陈平安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坚定,那双棕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我从未见过的火焰,“让我找到沈渡的记忆,让我亲口告诉你,他到底有没有喜欢你。”

我的眼眶终于湿润。

“好。”我听到自己说。

铜镜在袖中震动起来。

我抽出铜镜,镜面上浮现出金色的纹路,这一次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地图。地图上有八个光点,分布在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八个方向,每一个光点都在明灭不定地闪烁着。

瑶姬苍老的声音穿越时空在我耳边响起,像是早在三百年前就录好了这段留言,只等这一刻播放:“金莲本源,一化为八,散落八方。集齐八片,记忆归来。每个碎片,各有一劫。八劫渡尽,前世方明。”

八片金莲本源,八个方向,八个劫难。

陈平安凑过来看了一眼铜镜上的地图,皱着眉头数了数,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兴奋,从兴奋变成了一种跃跃欲试的期待。

“要去八个地方?”他问。

“嗯。”

“每个地方都有一个劫难?”

“嗯。”

“会很危险?”

“嗯。”

陈平安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那是他笑过最明亮的一次,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光中,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天上所有的星星,像是在对我做出一个跨越了三百年的承诺。

“那还等什么?”他说,伸出手。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和三百年前搭在我腕间把脉的那双手一模一样。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掌心里,是鲜活的心跳,是三百年前没有握住的执念。

“走吧。”我说。

月色正好,我们踏上了寻找八片金莲本源的旅程。

第一站,东方。

铜镜上的地图显示,第一片金莲本源藏在一座叫青丘的山中。青丘,那是九尾狐族的地盘,狡黠而危险的妖族。我隐约觉得这个劫难没那么简单,但他们已经上路了,在一片月色中向着东方走去。

而在我们身后,洛都的晨钟又响了。

浑厚的钟声穿透夜色,像是在为谁壮行,又像是在提醒——金莲本源的劫难,从来都不是什么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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