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恢复科举之后,确实开始高度推崇程朱理学,这一点没有疑问。但另一方面,元朝并未抛弃传统汉学,即唐代成书的《五经正义》系统。科举方面,元朝同时规定理学著作与《五经正义》为科举参考书。只有《四书》是单独参考朱熹《四书章句集注》。
四书单用朱熹集注本身问题也不大,因为四书这个概念就是朱熹创立的,大学中庸原本就是礼记的篇章,缺乏独立性,朱熹之前四书根本不可能得到整体注解。孟子方面,朱熹以前的汉儒孟子注解质量并不高,因为《孟子》的地位也是宋代逐渐升起来的。只有《论语》在宋以前就有何晏注解等一些质量尚可的注释书。但总体而言,《四书》在元代最好的注本还真就是朱熹那一套。
五经层面,易经用周易本义、程氏传,尚书用书集传,诗经用诗集传,春秋用胡安国春秋传,这些都是元明清三朝标准。但同时元朝准许用五经正义,而礼记在元朝根本没有成熟的宋儒注解,所以单用礼记正义。
元朝建立的这套标准本身问题不大,但早在宋末,程朱理学就已经取得了绝对优势地位,南宋前期曾经一度出现儒家内部的“百家争鸣”,朱熹、陆九渊、吕祖谦三家并立,但到了南宋末年,陆派和吕派明显已经衰落,很难看到他们学术传承人的代表著作。而理学则逐渐一家独大,甚至王应麟这种重视汉学的儒者都成了少数。
而且宋儒注解整体而言要比汉儒注解简单很多,例如同为尚书注解,尚书正义二十卷,书集传六卷,诗经注解方面诗集传有十三卷和二十卷本,但毛诗正义多达六十三卷。对于科举考试而言,显然是字数少的参考书更管用。所以元朝虽然没限制汉学派发展,汉学派却在科举竞争中自然被淡化了。
(事实上即便同为理学著作,周易经解,程颐的程氏易传受众都远不如朱熹的周易本义。)
到了永乐时代,朱棣试图编纂《五经大全》作为官方科举考试标准。这个想法原本并没有多少问题。但当时的客观条件却是:经历了元明易代和靖难之役,很多元末明初的学者都已经死亡,明朝当局没有足够的学术人才。这导致他们对已经逐渐陌生的汉儒著作缺乏辨别能力。另一方面,主持《五经大全》编纂的胡广等人为求省事,一律从速,只是单方面抄录元朝流行的儒经注解,而这些元儒又全都是理学派,朱棣自己也不了解其中门道,不关注修书细节。一系列阴差阳错之下,《五经大全》成了单方面宣传理学经解的工具,所谓“大全”,其实跟“周易本义+书集传+诗集传+礼记集说+胡安国春秋传”没什么区别,更重要的是它还是科举唯一参考著作。结果就是,汉学经典在明朝被彻底遗忘将近200年,直到明末才有部分学者逐渐发现汉儒著作。
而汉学派著作全面得到关注和重新阐释,要等到清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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