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永远洗不干净的衣服…
小宇最怕两件事:一是爷爷生病,二是夏天。
爷爷生病了,家里就断了收入。可爷爷已经七十二了,腿脚不好,去年摔了一跤之后,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小宇每次都跟爷爷说:“您别去地里了,我放学回来弄。”爷爷嘴上答应,第二天还是拄着棍子出去了。
他怕夏天,是因为夏天只有一件衣服可穿。
那件蓝色短袖,是去年一个远房亲戚送的。他洗了一遍又一遍,领口和袖口磨得起了毛,颜色从深蓝洗成了灰白,胸前那块污渍怎么也搓不掉。每天洗完澡,他把它晾在院子里,第二天早上穿的时候,有时还没干透。
爷爷说:“等青菜卖了钱,给你买两件新的。”
小宇摇摇头:“不用,这件还能穿。”
他不是不想要新衣服。他只是知道,爷爷攒的那点钱,要买药,要买米,还要给他交学校的伙食费。他已经十二岁了,不能再让爷爷为难。
四月中旬,重庆的天气突然热了起来。教室里只有两个吊扇,呼呼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小宇坐在第三排,低着头,尽量不让人注意到他。
可班主任陈老师,还是注意到了。
那天班会课结束,陈老师把他叫到走廊上。她蹲下来,跟他平视,声音很轻:“小宇,天热了,要勤换衣服。不然容易长痱子。”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知道陈老师是好意。可他换什么?他没有别的衣服。
那一周,他每天早上把那件短袖洗好、晾干,第二天继续穿。他甚至试着把领口翻过来穿,想看上去“新”一点。可没用。衣服越洗越薄,领口越洗越黑。
周五放学,别的同学都跑出去了。陈老师把他留了下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陈老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她先问了学习,又问了爷爷。听到“爷爷”两个字,小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使劲咬着嘴唇,不想哭。可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
陈老师没有催他,递过来一张纸巾,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过了很久,他才挤出声音:“我没有别的衣服换。”
陈老师愣了一瞬,很快恢复了平静。她不紧不慢地问,他断断续续地答。
妈妈在他两岁时就走了。爸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偶尔寄回来的钱刚够吃饭。爷爷今年摔了一跤,把攒着给他买衣服的钱全拿去买药了。
这些话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陈老师说,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神太像奶奶了——那种又心疼又着急的眼神。
陈老师听完,摸了摸他的头:“没关系,老师帮你想办法。”
他以为陈老师只是安慰他。没想到,第二天课间操的时候,陈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个袋子。“这是我家侄子穿小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的,刚好合你的尺码,你拿回去穿吧。”
他接过袋子,手指碰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穿小的旧衣服,是新的。标签还挂在上面。他抬头看着陈老师,陈老师的眼睛是弯的,在笑。
他把袋子紧紧抱在怀里,对着陈老师深深鞠了一躬。他想说“谢谢”,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末,陈老师骑着车来了家里。
她带来了米面油和营养品,还带来了几本课外书。爷爷躺在床上,腿上缠着绷带。小宇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陈老师的声音,赶紧擦了擦手跑出来。
陈老师跟爷爷聊了很久。走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坯房,和灶台前那个瘦小的身影。
后来,学校帮他申请了贫困生补助,免了伙食费和书本费。班里的家长们送来了衣服、牛奶、水果。镇上一个做生意的叔叔说,要供他读到大学。
小宇穿上新衣服那一天,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蓝色的,不是灰白的;领口是整齐的,没有毛边。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没那么难熬了。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陈老师在班上念到他的名字:“小宇,数学一百分。”
全班鼓掌。他低着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放学的时候,他追上陈老师,拉了拉她的衣角。
“陈老师,我以后……也想当老师。”
陈老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她说,“老师等你。”
小宇攥着书包带子,使劲点了点头。
他没有告诉陈老师,那个装着新衣服的袋子,他一直没舍得扔。他把它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枕头底下。每次学习累了、想偷懒了,就拿出来看一看。
那里面装的不是衣服,是一个人蹲下来对他说“没关系,老师帮你想办法”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