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聊聊突厥人和今天的汉族。
今天提起突厥,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向西看。
辽阔的中亚,纵横的草原帝国,还有那个曾经让欧洲颤抖的奥斯曼。但很少有人意识到,突厥的命运其实是被一座大山分成了两半。
一部分人向西,成了中亚和安纳托利亚诸多民族的远祖。
另一部分人向东,最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汉族。
这个故事,得从他们的起源说起。
根据传说和相关研究,突厥的祖先是匈奴的一支,最早生活在今天俄罗斯西伯利亚南部的叶尼塞河上游一带。公元5世纪,他们被草原霸主柔然征服,被迫迁徙到蒙古高原的阿尔泰山南麓,成了柔然的“锻奴”,专门为可汗打铁。
阿尔泰山形状像个头盔,当时人管头盔叫“突厥”,于是这群人就以此自称。
公元552年,一个叫阿史那土门的人出现了。
他率领这群锻奴造反,一举击败了柔然,称伊利可汗,建立了突厥汗国。此后的几十年里,突厥人以惊人的速度扩张,从白令海峡一直打到里海,建立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草原帝国。
在最鼎盛的时候,中原的北周和北齐两个王朝为了自保,争着向突厥进贡、和亲,史书记载他们“争相结姻,倾尽国力以侍奉之”。
但草原帝国的宿命就是分裂。
庞大的突厥汗国内部矛盾重重,加上隋文帝杨坚在外交上的“远交近攻、离强合弱”,公元583年,突厥汗国正式分裂为东、西两部。
这一裂,就决定了这两拨突厥人完全不同的命运。
西突厥的始波罗可汗在达头可汗率领下,控制了今天的新疆和中亚,后来受到唐朝的沉重打击,势力不断西移,他们的后裔逐渐与当地的印欧语系民族融合,形成了今天中亚诸多突厥语民族的先民。
而东突厥,与中原王朝的恩怨纠缠得最深。
东突厥与隋唐的关系,就是一部时打时和、反复无常的剧本。
公元582年,东突厥的沙钵略可汗曾发兵四十万入侵隋朝,一度攻陷了延安等地,杀掠“六畜咸尽”。但被隋军击败后,他又在西突厥的压迫下向隋朝求救,认隋文帝为岳父,自称“此是儿例”,上表说愿“永为藩附”,年年进贡。
唐朝初年,东突厥在颉利可汗治下再次强盛。
公元626年,颉利趁唐太宗李世民刚通过玄武门之变登基,率二十万大军长驱直入,一直打到离长安仅四十里的渭水便桥。李世民只带六骑出城,在渭水边隔河怒斥颉利,最终以财物换取了退兵,史称“便桥之盟”。
这是李世民一辈子最大的耻辱之一,史载他罢朝之后,砸了一整天的东西,然后开始玩命地扩充骑兵。
三年后,机会来了。
公元629年,唐太宗命李靖为帅,分六路北伐。贞观四年正月,李靖亲率三千骁骑,冒着大雪夜袭颉利的牙帐定襄,颉利仓皇出逃,最终被俘,东突厥从此灭亡。
东突厥灭亡后,一个核心问题摆在唐太宗面前:如何安置这十余万投降的突厥部众?
朝堂上吵得很凶。
一派主张将他们强制内迁到河南、江南等地,改牧为农,彻底同化。另一派建议“全其部落,顺其土俗”,让他们留在边境地区,作为大唐的缓冲地带。唐太宗权衡之后,采纳了后一种方案,在东起幽州、西至灵州的边境地带设立了多个羁縻州府,让归附的突厥人定居。
这是一个关键的历史节点。
大量突厥部落从此南迁进入中原,开启了与汉族的融合进程。
但东突厥并不安分。
公元680年,在单于都护府治下的突厥人反叛,随后在阿史那骨咄禄的率领下重新建国,史称后突厥。
这一政权又闹了六十多年,直到745年被新兴的回纥汗国联合唐朝灭亡。
后突厥灭亡后,突厥这个名称就在大漠南北消失了。
此地的游牧部落,一部分并入回纥,后来演变成今天维吾尔族的先民;另一部分归附唐朝,逐渐融入了汉族之中。
而在他们之后,蒙古高原上崛起的下一个霸主,是蒙古人。
如果说前面这些人融入汉族,走的是散碎部落经年累月杂居的老路,那么沙陀人就是另一条独特的路径:作为一个完整的政治军事集团,他们从新疆一路迁到中原,在舞台上大放异彩之后,用一个王朝的终结,换来了集体融入汉族的车票。
沙陀是西突厥的一支,因其原住地有大片沙漠,故名“沙陀”,意为“沙漠蛮荒之民”。
他们的首领姓“朱邪”,这是“处月”的谐音。史学界有观点认为,沙陀人本是投靠突厥的粟特商人,他们与一部分突厥人混合形成了这个部落。
唐朝中期,沙陀人因协助平叛有功,被安置在今天新疆昌吉一带。
后来吐蕃崛起,不断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在唐朝的招抚下,沙陀首领朱邪执宜率部众东迁,先被安置在盐州,后来逐渐进入山西北部。
唐末天下大乱,黄巢起义军攻入长安。
唐朝的各路藩镇救不了驾,最终是沙陀酋长李克用率其精锐骑兵南下,击溃了黄巢的主力。李克用因功被封为晋王,盘踞山西太原。
李克用的儿子李存勖继承了父亲的事业和悲情。
他从小跟着父亲打仗,亲妈在战乱中被杀,父亲临终前交给他三支箭,分别代表三桩未报的仇。李存勖把这三支箭供在宗庙里,每次出征前都取出来,用锦囊装着背在背上,打赢了仗再放回去。
公元923年,李存勖灭掉后梁,定都洛阳,宣布继承大唐的法统,史称后唐。
这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由“新疆人”建立的中原正统王朝。李存勖本人极其汉化,酷爱唱戏,甚至给自己取了个艺名叫“李天下”。但这位战神最后死得很惨,被自己宠信的伶人围困,中箭而死。
后唐虽然只延续了十四年,但沙陀人随之建立的后晋、后汉,以及后来由沙陀集团衍生出来的后周,一路贯穿着整个五代时期。到了宋代,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沙陀武将,早已全部改用汉姓,读着圣贤书,和汉人通婚,看不出一丝“沙漠蛮荒之民”的痕迹了。
那么,今天的汉族身体里,还留着多少突厥的痕迹呢?
一部分在脸上。如果你去河南和陕西,遇到一个颧骨高耸、面部轮廓硬朗的当地人,别急着说他面相较凶,这人很有可能就是突厥核心贵族阿史那家族的后裔。
根据2020年《Science》上的一篇重磅论文,突厥最核心的皇族——阿史那氏族,其男性Y染色体属于Q1a-L330单倍群。分子人类学研究估计,在今天中国的汉族男性中,约有14万人携带这一突厥贵族的Y染色体标记,主要就分布在河南、陕西和四川。
另一部分在姓氏里。
今天北方汉族的几个姓,只要往上追,多半能摸到突厥老根:阿姓来自阿史那,石姓来自沙陀突厥石国后裔,康姓来自昭武九姓中的康国,何姓来自何国,史姓来自史国。
当然,经过一千多年的混杂,这些姓氏的多源特征已经非常显著,辨别的难度本身也是融合深度的证明。
但这里得说句实话。可能让一些人略感意外的是,现代基因学给出的结论是,北方汉族的父系Y染色体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性,南北汉族的共同父系标记占比高达90%以上。
这意味着,包括突厥在内的历史上各个游牧民族,虽然在历史上极其活跃,但他们给汉族留下的血缘印记,更像是一盆水里撒进一小把盐,整体规模相对有限,并未改变汉族父系主干的血统构成。
不过,盐撒进水里,水就是咸的了。
突厥人给华夏大地留下的,远不止是几条染色体。
唐初引进的突厥骑兵战术,改变了中原王朝沿用数百年的步兵阵地战思维,李世民组建的玄甲军就是学习和运用突厥骑兵战术的产物。突厥的胡乐胡舞蜂拥进入长安,唐代十部乐中龟兹乐、西凉乐等半数都源于西域,其节奏和音阶重塑了中国音乐的面貌。就连我们今天普通话里一些习以为常的词汇,都可能是突厥语的底层遗存。至于北方人饮食中偏好牛羊肉、烤串的重口习性,也和突厥饮食习俗的内传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突厥,这个曾经让中原王朝又敬又怕的强大对手,它的主体像一棵分叉的巨树。
向西,枝繁叶茂,形成了今天从哈萨克到土耳其的广阔突厥语世界。
向东,它那些被移植的枝叶,则通过东突厥、后突厥和沙陀等多条路径,先后来到中原。他们一部分融入了回鹘,演变为今天的维吾尔族;而更多的人,则在唐朝的安置、五代沙陀人的辉煌与陨落、以及此后千年的漫长岁月里,把突厥的名字遗落在了草原上,把根扎进了中原的泥土中,最终汇入了汉族的血脉里,成为了今天我们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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