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慧娴在1989年事业最辉煌的时期,离开香港乐坛整整五年去美国读书,这放在当今时代的娱乐圈——明星们唯恐错过一条热搜、唯恐错失一次曝光机会、唯恐耽搁了一个话题性事件的当下是难以想象的。
当时正值香港乐坛的盛世,且是她个人事业最巅峰的阶段,是唯一能与梅艳芳分庭抗礼的香港女歌手,无论是于她还是于大环境,都是最好的时候,但是毅然在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关头选择了将高温冷却。五年后再归来,果然时代已经变了,变成了四大天王、王菲、林忆莲、叶倩文、彭羚的时代。但是她当时的选择,可能就是出于一个最单纯的动机,只是因为出道的时候,她答应过父亲,无论将来红或不红,都还要继续完成学业。
在最重利益得失的商业时代里,却有站在时代顶端之人的选择,是出于最单纯的动机。很多年之后,曾有记者问她,是否后悔当时的选择。她说,绝不后悔,也绝不缅怀,因为在美国读书的五年,是她人生中最快乐最自由的时光。那五年,她远离了香港娱乐圈,没有网络的时代,她也根本不知道香港娱乐圈有何竞争与变化,她回到了一个读书时的小女孩的状态,每次在成绩发放的那天,她守在教授的办公室门口,殷切盼望着是否能拿到一个A,那是最纯粹、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陈慧娴说,自己是一个不喜欢深度思考的人,所以也不会去想,当初如果没有选择去读书,事业是否能更加辉煌。她有一种简单与单纯,但是往往,一个非常简单的人,却能在人生重要关头因为某种纯粹与本能直觉,做出可能是最明智的选择。她曾说过当时的退进得失,大意是,以她的性格与单纯,未必承受得住那种更进一步汹涌的名利漩涡,未必将来真能全身而退。
确实,在一个张国荣与谭咏麟的“张谭之争”、梅艳芳与陈慧娴的“千夕之争”的时代,顶流的明星必然还要承受着来自粉丝的千万种怨恨投射与共同业力,这种业力也是名人的盛极必衰、物极必然的一部分。所以,当时的选择是否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呢?也不得而知。后来,张国荣与梅艳芳都英年早逝,令无数人心碎。在两千年代之后,陈慧娴又一次选择了读书,回来之后说自己的人生进入了一个平静时期,她养了九只猫陪伴自己,愿意唱歌就唱歌,愿意发片就发。在2026年,陈慧娴还在开着演唱会,还有当年多少歌迷们在演唱会上流着泪一起共唱着《傻女》《夜机》《跳舞机》《飘雪》《人生何处不相逢》《情意结》那些经典。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反面未必只有草木萧疏、芳菲尽谢,它的反义词,或许还可以是温灯小坐、细水长流。
而让我看来,放到历史长河的更大时间线去看,一位歌者,一生能留下一首《千千阕歌》已足矣,歌唱生涯已经完全值了,因为很多纷争与声名都会随着时间消散,但真正的经典则得以流传,这完全称得上是一首传世之歌。
在去年的「声生不息」首期,陈慧娴登场唱了《千千阕歌》与梅艳芳的《夕阳之歌》,我回看这个表演,突然发现,这两首歌,完全是出于两种相反的表达意境,但是结合在一起后,却形成了一种更动人的升华。
《千千阕歌》是瞬间的凝望,是这一刻的极致放大,它有一种超然的时间观,未来再灿亮、再辉煌,也无法替代此刻的共唱,是一种瞬间永恒。而《夕阳之歌》则一开始就把这种“瞬间永恒”给击碎,斜阳无限,无奈只一息间灿烂,一切都不可被留住,一切都注定会消逝。然而当两者交错时,却形成了一种极为奇特的反向共力,今宵不是能够对抗时间的瞬间,而正是因为它无法对抗时间,才如此动人。
再比如,我曾经写过,有一年去香港在出租车上听到《千千阕歌》对我的震动,我看到万家灯火如人间密织,它们灯火通明地耸入黑夜,千千阙歌,像是无数的人生片段同时高歌。那么把《夕阳之歌》的维度加入进来时,意境徒然发生了扭转,万家灯火,会在时间的长河里,逐一熄灭,可也正是《千千阕歌》的人间密织与《夕阳之歌》的时间消散重叠在一起时,意境才变得更为深沉辽阔,今夜之所以无可替代,正因为它终将会消失,也才更能让人懂得当下的点滴如此值得被珍重。就像梅艳芳的那一声拜拜,就像陈慧娴暂别歌坛夜的流泪,也像三十多年后,陈慧娴又转身回看梅艳芳的这一声拜拜,脸上的那动人又让人泪目的笑意。
陈慧娴40周年巡回演唱会,5月10日郑州站即将开启,6月6日上海梅奔返场,今宵的我可共你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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