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舟先生
26-05-01 05:14

贵阳 · 省府路的陡坡与肠旺面(3807字)

定场诗:“慢点吃,烫很。”——贵阳人劝你吃东西不要急,两个字“烫很”,尾音往上提,像肠旺面里的红油,辣得你吸溜,但停不下筷子。

第一印象

我第一次到贵阳,是八十年代初期。那时候贵阳给我的印象是“山中有城,城中有山”。从火车站出来,眼前就是上坡下坡,路不宽,两边的房子灰扑扑的。街上跑着不多的小车,更多的是自行车和行人。我在贵阳没有细玩,只是路过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只记得在街头吃了一碗肠旺面,面条是鸡蛋面,汤头红亮亮的,肥肠炖得软烂,血旺嫩滑。那碗面辣得我满头大汗,但味道记了几十年。

后来我又去过贵阳几次,都是开会或者路过,来去匆匆。直到2016年,才算正儿八经地在贵阳待了几天。那年,应茅台镇一家白酒集团的邀请,我参观了他们在贵州的几个生产基地。集团总经理亲自陪同,我们在茅台镇待了两天,又转了几处厂区,最后回到贵阳市区住了两个晚上。行程中间还去了黄果树瀑布、大小荔波等著名景点。那几天跑了不少地方,对贵州的山路有了深刻的体会——弯多、坡陡、隧道长。

但那几天留给我最深印象的,不是黄果树的气势,也不是荔波的水,而是贵阳市区的那股“挤”劲儿。

花果园的“拥挤哲学”

2016年那次行程,我们被安排在花果园的一家酒店住。为什么选这里?因为花果园是贵阳市最大的楼盘,也是全国闻名的一个超级大盘,据说住了几十万人。接待方说:“来了贵阳一定要住花果园,感受一下我们是啷个住的。”我们去的那天是傍晚,车还没进小区,就被堵住了。不是事故,是车太多了。路两边停满了车,路上也是车,电动车在车缝里钻来钻去,行人在车流里穿行。我们的车以步行的速度往前挪,司机倒是淡定,说:“正常,天天这样。”

进了小区,我站在酒店窗前往下看,密密麻麻的住宅楼,一栋挨着一栋,楼层都在四十层以上。楼下是商业街,餐馆、超市、药店、理发店、手机店,招牌一个叠一个,红的、黄的、蓝的。路上的人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朋友说,这里的高峰期,坐电梯要排队,出小区要堵车,学校门口更是人山人海。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不是看风景,是看人。几十万人挤在这样一个大山沟里填出来的地块上,每天早出晚归,上楼睡觉,下楼谋生。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因为别的地方更远、更偏、更不方便。花果园虽然挤,但什么都有——医院、学校、商场、地铁,走路十分钟都能到。这种拥挤不是被迫的,是一种“抱团取暖”的选择。你挤我,我挤你,挤出了人气,挤出了生活。

有一天晚上,我在花果园的商业街上散步。九点多,街上还很热闹,吃夜宵的、逛街的、遛娃的。路边一个烧烤摊冒着烟,老板在翻烤串。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小孩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个玩具。她走得很快,像赶着回家。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贵阳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挤着过的。

肠旺面与老乡的店

到贵阳的第二天,我专门去找肠旺面。八十年代那碗面的味道一直记在心里,想再尝一尝。朋友推荐了蔡家街的“金牌罗记肠旺面”,说是老字号。从酒店打车过去,巷子不宽,店面也不大,门口排着队。我看了一眼,一二十个人,心想值得等。

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本地人回头跟我搭话:“第一次来?”我说以前来过,但很久了。他说:“他家面好吃,面条是鸡蛋面,自制的,不是外面买的。”他指了指操作间里的师傅,“你看,面煮好了要过凉水,再回锅烫一下,这样面才筋道。”我探头看,师傅果然手忙脚乱,捞面、过水、再烫,加肥肠、加血旺、浇红油,一碗面不到一分钟。

排到我了,点了一碗加辣。端过来,面条黄亮亮的,碗面上飘着一层红油,肥肠切段,血旺切块,撒葱花。吸一口面,筋道,有嚼劲;喝一口汤,辣、鲜、香。血旺嫩,肥肠软。一碗面几分钟吃完,额头上全是汗。八十年代那碗面的记忆回来了。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是因为三十多年过去了,它还是那个味。

第二天,朋友带我去另一家肠旺面店。店不大,老板是安徽人,老乡见老乡,很热情。他听出我的口音,主动打招呼:“安徽哪里的?”我说合肥。他眼睛一亮:“我芜湖的,不远。”他放下手里的活,跟我聊了好一会儿。他说他来贵阳十几年了,一开始在工地打工,后来开了这家小吃店,“肠旺面是跟本地师傅学的,学了大半年才出师”。他说贵州人能吃辣,安徽人也能吃辣,但贵州的辣是“干辣”,安徽的辣是“咸辣”,不太一样。“我结合了一下,味道还中。”

他给我多加了一份肥肠,不收钱。我说不用,他说:“老乡嘛,客气啥。”饭吃完了,他还不让我走,又坐着聊了一会儿。他说贵阳这几年变化大,“我刚来的时候,花果园还是山坡坡,现在全是高楼”。他指了指窗外的花果园方向,“那个盘,太大了,住进去像住在一个小县城里头。”我说我昨天就住花果园,他说:“那你感受过我们贵阳的挤了。”说完笑了。

黄果树与荔波:山水之外的街头感

2016年那次行程,我们还去了黄果树瀑布和大小荔波。黄果树的气势确实震撼,水声如雷,水雾弥漫。荔波的水绿得像翡翠,清澈见底。但这些都不是我要说的。我要说的是,在贵州那些山水之间,我看到了另一种“街头”——不是城市的街,是村寨的街、景区的街、服务区的街。

在黄果树景区门口,有一条商业街,卖各种贵州特产——波波糖、刺梨干、牛肉干、蜡染、银饰。游客很多,店主在门口吆喝,试吃的摊子一个挨一个。我在一个卖波波糖的摊子前停下来,摊主是个老阿姨,她用小刀切了一块递给我。波波糖是用麦芽糖、芝麻、花生做的,一层一层,酥脆香甜。我买了一袋,她说:“这个好吃,我们贵州的特产,别的地方没有。”她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贵州口音,但听得懂。

在去荔波的路上,我们在一个服务区停了一会儿。服务区不大,但卖的东西很有特色——有炸洋芋、有烤豆腐、有折耳根拌凉粉。我尝了一碗凉粉,折耳根的味道冲到鼻子里,又腥又香。同行的人皱眉,我觉得还好。贵阳的朋友说:“你能吃折耳根?那你可以当半个贵州人了。”我说半个不够,至少要一个。

两个美学细节

(贵阳篇写两个细节,保持轻量)

第一,肠旺面的“红油哲学”。 贵阳肠旺面的红油,不是放在桌上自己加的,是师傅在碗里调好的。红油的量决定了这碗面的“性格”——微辣是温婉,中辣是泼辣,特辣是烈性。贵阳人吃肠旺面,从不点微辣。不是不辣,是觉得不够劲儿。红油浮在汤面上,把面条裹成红色。汤是骨头熬的,加了红油不腻,反而更香。我观察过一个本地人吃肠旺面:筷子夹起面条,吹都不吹,直接吸进去。辣椒油溅到嘴角,也不擦,舌头一舔,继续吃。这种吃法不讲究,但过瘾。

第二,街头的“烤豆腐摊”。 贵阳街头有一种烤豆腐摊,摊子极简——一个铁皮炉子,上面架着铁丝网,小方块豆腐搁在网上烤。豆腐烤到两面金黄,外皮起泡,鼓鼓的。摊主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小碟子,浇上酱油、辣椒面、折耳根碎。豆腐外脆内嫩,蘸水咸辣。吃豆腐的时候,贵阳人是蹲着的——摊子旁边没有椅子,大家蹲在路边,端着小碟子,用牙签扎着吃。这种“蹲食”的姿势,不雅观,但很贵阳。我试了一次,蹲久了腿麻,但豆腐确实香。

一段偶遇

在花果园的商业街上散步时,我遇到一个卖烤洋芋的婆婆。她把摊子支在街角,一个小炭炉,上面烤着几个洋芋。烤熟了的洋芋,她用刀切开,夹上辣椒粉、折耳根、花生碎。

我买了一个,蹲在路边吃。婆婆问我好不好吃,我说好吃。她说:“好吃就多吃点。”她指了指对面的大楼,“你是游客吧?住那个酒店?”我说是。她说:“我这个摊子摆了八年,看着对面那栋楼盖起来的。”

她跟我说,花果园以前是山坡地,推平了建的。“那时候我还年轻,天天跟老伴来这边看,看房子长高。老伴走了四年了,房子还在长高。”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活没停。又烤好一个洋芋,切开,夹料,递给另一个客人。

散步小贴士

最佳时段:上午(9:00-11:00)或傍晚(17:00-19:00)。贵阳夏天不热,但紫外线强,中午还是晒。省府路、蔡家街一带,上午最热闹,肠旺面店排队。

起点终点(省府路-蔡家街线):地铁1号线“喷水池”站出,走省府路,沿蔡家街走到肠旺面店,再拐进电台街。全程1公里,1.5小时(含吃面)。

避坑指南:

· 贵阳的折耳根(鱼腥草)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点菜前问一句。
· 黄果树、荔波虽然是景点,但这本书主要写街头,不展开。如果时间有限,街头比景区值得待。
· 贵阳的路名容易混——省府路和省政府不是同一个地方。问路对本地人说“省府路”要强调“那条路”。

顺带吃啥:

· 肠旺面:蔡家街“金牌罗记肠旺面”,加肥肠加血旺,红油要够。
· 花溪牛肉粉:米粉、牛肉汤、酸菜、辣椒。推荐“花溪王记”或随便一家本地人排队的。
· 丝娃娃:小饼卷各种素菜丝,蘸酸辣汤。推荐“杨姨妈丝娃娃”。
· 酸汤鱼:凯里特色,贵阳也有很多店。推荐“老凯俚酸汤鱼”。鱼肉嫩,汤酸爽。
· 豆腐圆子:油炸豆腐丸子,外脆内软,蘸辣椒面。
· 波波糖:镇宁特产,酥脆香甜,可以当伴手礼。
· 刺梨干:刺梨是贵州特产,酸酸甜甜,开胃。

一个额外的建议:如果你在贵阳多留一天,可以去黔灵山公园。不是爬山,是看猴子。那里的猴子是野生的,不怕人,会抢东西吃。站在山路上,猴子从你身边跑过,小孩尖叫,大人笑。这不是街头,但比街头更有“野性”。看完猴子,下山吃碗肠旺面,贵阳的一天就圆满了。

一句话带走

贵阳的街头美学,是省府路陡坡上电动车屁股后面那盏忽明忽暗的尾灯,是花果园四十层楼下烤洋芋摊的炭火,是肠旺面碗里那层红油——你吹不开,躲不掉,只能吸进去,辣出眼泪,还喊加辣。这座城挤在山沟里,挤出了热气。慢点吃,烫很。

发布于 安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