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 · 沙洲夜市背后的党河风情线（4244字）

定场诗：“走咧。”——敦煌人告别时不说再见，说“走咧”。干脆利落，像沙漠里的一阵风，说完就转身，不拖泥带水。

第一印象

我第一次到敦煌，是两千年代中期。从兰州坐火车过去，一夜的行程，第二天清晨到了敦煌站。出站的一瞬间，干爽的空气扑面而来——不是那种让你不舒服的干燥，是那种吸进肺里清清楚楚的干，没有南方那种黏糊糊的湿气。我深吸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轻了。远处的天空蓝得不讲道理，万里无云，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影子又硬又黑。

敦煌的城市不大。从火车站坐车进市区，没一会儿就到了。街道宽阔，干净，两边的树木整整齐齐。行道树大多是柳树和白杨，柳条垂着，白杨挺着，在西北的阳光下绿得发亮。同行的朋友说：“敦煌小是小，但干净。你在街上走一天，鞋底不带土的。”后来我在敦煌待了几天，发现他说得不夸张——这座城市确实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沙漠边上的城市。

敦煌人把城市分成了老城和新城，以党河为界。党河从城南流过，把敦煌一分为二。东岸是老城区，沙州夜市、反弹琵琶雕像都在那边；西岸是新城区，路更宽，楼更新。我在敦煌的时候住在老城，每天出门步行就能逛完大半条主街。敦煌的主街叫阳关中路，东西走向，笔直，一眼望不到头。路两边是商铺、餐馆、宾馆，建筑不高，大多三四层，但很整齐。街上的行人不多，节奏慢，你走在路上不会觉得被推着走。

在敦煌，你随便抬头就能看到远山。南面是鸣沙山，沙丘的轮廓在天边起伏，阳光下金灿灿的。尤其是在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那座沙山被染成橙红色，像一座巨大的金库堆在天边。这座城市太小了，小到沙山就在你眼前，像一幅永远挂在窗外的画。

核心散步路线之一：老城的“慢步调”

敦煌的老城不大，适合午后的漫步。从阳关中路和沙州南路的交叉口开始，那里有一座“反弹琵琶”的雕塑，是敦煌的城市标志。雕塑在环岛正中间，通高约五米，姿态婀娜。一个飞天女神左腿抬起，琵琶背朝前置于身后，掌心向上，优雅地反弹着。这个形象来源于莫高窟112窟的《伎乐图》，她是古代艺术家大胆构想的产物，翩翩翻飞于佛国场景之中。这座雕塑立在那里，每天迎来送往，见证着敦煌的变迁。

从反弹琵琶雕像往南走，进入沙州南路。路两边的店铺卖敦煌特产——枣糕、杏产品、沙漠主题的纪念品。我走进一家卖木雕的小店，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飞天木雕，有黑胡桃木的，有红松木的，还有胡杨木的。胡杨木的木纹很粗，但雕出来的飞天线条流畅，有一种粗犷的美。老板是个话不多的中年汉子，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在一块木头上雕。我问他雕的是什么，他说：“骆驼。”又补了一句：“给游客的。”刀走得很稳。

敦煌的街道上有很多“敦煌元素”。莲花石头桩、飞天彩绘电线杆、刻有文物图案的地砖，连路边的电表箱上都绘着飞天。你走在街上，脚下踩的可能是莫高窟壁画的图案，抬眼看到的是飞天的影子。这座城市把莫高窟刻进了城市的每一个缝隙。

从沙州南路拐进一条支巷，巷子两侧是低矮的平房，土墙，木门。一户人家的门口晒着红辣椒和玉米，红黄相间，在阳光下格外鲜艳。一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脸上皱纹很深。看到我，他笑了笑，没说话。这种场景在敦煌的老城区还能看到。不是景点，但比景点更真实。它告诉你，敦煌不只是莫高窟和鸣沙山，也是有人买菜、做饭、晒太阳的地方。

核心散步路线之二：党河风情线的“灯火映波”

敦煌有一条河流穿过，叫党河。它从祁连山流下来，灌溉了敦煌绿洲，然后消失在沙漠里。以前党河河道干涸，后来经过治理，蓄起了水，两岸修成了公园和步道，被称作“党河风情线”。

傍晚时分，党河风情线是最美的。夕阳从西边落下去，天空从蓝变橙变紫，河水倒映着晚霞，风一吹，碎成一片。步道两旁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有人在河边散步，有人在钓鱼，有人在遛狗。一个老人坐在河边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个收音机，正播着不知什么戏曲。戏声不大，在黄昏的空气里飘着，被风吹散。

入夜以后，灯光亮起，这是党河最美的时候。沿岸的亭子和灯带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在水面上倒映着，与音乐喷泉的水雾交相辉映。河中央的音乐喷泉随旋律起舞，水柱在各色灯光的映照下变幻色彩。河边的步道上，家长带着孩子在散步，年轻情侣靠在栏杆上低头说着什么，谁也不会打扰谁。敦煌这座小城的夜生活，不喝酒，不狂欢，就是在党河边慢慢地走，吹着风，看水光粼粼。

党河两岸的护栏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块浮雕石板，刻的是敦煌壁画的故事——九色鹿、飞天、唐僧取经。浮雕在灯光的照射下，阴影分明。你从一块一块地看过去，等于是走了一遍敦煌的壁画史。旁边的一对年轻人也在低头看，女孩指着“九色鹿”的浮雕说：“小时候在动画片里看过这个。”男孩说：“这里才是原版。”

核心散步路线之三：沙洲夜市的“烟火人间”

沙洲夜市是敦煌最热闹的地方，它由沙州市场、秦州户商业街、风情城三个部分组成，整体风格是仿唐建筑兼有地方特色。白天是百货市场，卖瓜果、干果、纪念品；晚上是小吃广场、啤酒广场、工艺品街。从党河风情线走过来，穿过一个小广场，就到了沙洲夜市的入口。还没走进，先闻到气味——烧烤的烟、孜然的香、杏皮水的甜、煮羊肉的热气。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像一只手，把你往里拽。

驴肉黄面是敦煌最有名的面食之一。但在敦煌，驴肉是驴肉，黄面是黄面，分开点的。黄面是碱水拉制而成的黄色圆面，口感筋道；驴肉则是单独拌制，切片码在面上，再浇上特制汤汁。当地人说“达记驴肉黄面”是最正宗的一家。走进“达记”，店面不大，坐满了人。不少游客，也有当地人。点了一份招牌驴肉黄面，面上来，面条黄亮亮的，驴肉卤得入味，汤汁浓郁。面条筋道，驴肉软烂。用筷子拌匀，吃一口，面香、肉香、汤香，在嘴里搅在一起。好吃。

胡羊焖饼是敦煌的另一道名菜，“饼”其实是宽面片，比普通的皮带面还要宽。羊肉炖得骨肉分离，汤汁浓郁，面片铺在上面焖熟，吸足了羊肉汤的咸香。我是在夜市中段的一家蓝色招牌小店点的这道菜，老板说：“你们外地人点半份焖饼加半份手抓羊肉就够了。”面片筋道有嚼劲，每一片都裹着肉汁。本地人的吃法是配生蒜——一口肉一口蒜，再吸溜一块面片。

泡儿油糕是敦煌的“非遗”甜食，糯米粉做成小圆球，里面包着芝麻和糖，油炸后鼓泡泡。外皮脆，里面空心的，咬开有糖汁流出来。甜，但不是齁甜，配杏皮水正好。阿姨用小袋子装了几个递给我，说：“趁热吃，凉了不脆了。”

杏皮水是敦煌的“续命水”，用李广杏干熬制而成的，色泽橙黄透亮，口感酸甜爽口。李广杏是敦煌本地的特产，传说得名于飞将军李广。杏肉不好保存，做成杏干，再熬成水，就成了这座沙漠城市的本土饮料。五块钱一杯，冰镇过的，吸了一口，酸酸甜甜，一股天然的杏子香气，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沙葱牛肉饼是沙洲食驿最受欢迎的小吃之一。沙葱是长在沙漠戈壁上的一种植物，形状像细葱，味道辛辣，有一种独特的香气，跟牛肉配在一起做成的饼，外皮酥脆，馅料鲜美。在沙洲食驿的一个摊子前排了好久，才拿到一份。咬一口，牛肉的汁水和沙葱的辛香味一起冲进嘴里，在干燥的气候里，满口生津。

沙洲夜市有一个区域是是“沙州食驿”——非遗小食区，几十个摊档集中在一起，卖的全是敦煌特色小吃——沙漠烤鱼、沙葱牛肉饼、河西爆肚、敦煌三宝、神仙粥。摊档的招牌上写着“敦煌三宝”，好奇点了一份，原来是三种敦煌特色小吃拼在一起——凉皮、酿皮和面筋。一份三样，每样都不多，但都能尝到。老板是个年轻人，手法快，一勺一勺往盒子里加料。

夜市的街区里还有胡杨木雕刻的店铺，胡杨木质地坚硬，耐旱耐腐，用这种木头雕刻飞天、骆驼、九色鹿，有一种粗粝而古朴的美。老板在他的作品前安静地雕刻着，刀走得很稳，完全不像个西北汉子，心思很细。旁边摆着他已经刻好的印章，刻的是“敦煌”两个字，还有飞天纹样。我挑了一块，他现场帮我刻了名字，刻得很细致。

三个美学细节

第一，街边的“杏皮水桶”。 敦煌街头到处是杏皮水的小摊。一口大塑料桶，桶身上贴着红纸，写着“杏皮水”三个字。桶里是橙黄色的液体，桶口盖着纱布，旁边的杯子里插着吸管。摊主用小瓢舀一杯，盖好盖子递给你。杏皮水摊不讲究，但管用。逛一天渴了，五块钱买一杯，喝完杯子一扔，继续走。杏皮水桶就是敦煌的“街头冰箱”。

第二，地砖上的“莲花纹”。 敦煌很多街道的地砖是特意烧制的，上面刻着莲花纹——八瓣莲花、缠枝莲。莲花在佛教中象征清净，莫高窟的壁画里到处都是。走在这些地砖上，步步莲花。从机场出来，地砖上就刻莲花。不是文物，是新烧的。但那个图案刻在地上，迎接每一个走进敦煌的人。

第三，沙山就在眼前。 敦煌太小了，小到站在城里的任何一条主街，抬头都能看到鸣沙山。尤其是在傍晚，天还没黑透，山已经暗了。街上的行人各自走各自的路，不急。山在那里，看了几千年，不急着这一时。

一段偶遇

在沙洲夜市的一个刻章摊位上，遇到一个来自四川的游客。他站在摊位前，挑了很久的印章材料，最后选了一块胡杨木的，让老板刻一个“敦煌”印章。他跟老板说：“刻深一点，回去我儿子喜欢按着玩。”老板用刻刀一笔一划地雕，凑近看，刀尖在木头上走过，木屑卷起来。半个多小时，印章刻好了。蘸上红印泥，在白纸上按了一下，“敦煌”两个字清晰有力，旁边还刻了一个小小的飞天纹样。他笑了，专门给我看了一眼。

散步小贴士

最佳时段：傍晚(17:00-19:00)。傍晚的党河最美，夕阳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入夜后的夜市最旺，沙洲食驿的炉火一直烧到深夜。

起点终点(老城-党河-夜市环线)：从反弹琵琶雕像出发，沿阳关中路走一小段，拐进老城巷子，然后走到党河风情线，沿河走一段，最后进入沙洲夜市。全程约3公里，半天。

避坑指南：

· 敦煌的太阳毒，帽子、墨镜、润唇膏必备。防晒霜要涂，女生尤其记得补。
· 夜市里的东西价格偏高，摸摸行情再买。纪念品可以在旁边的副街买，同样东西便宜些。
· 驴肉黄面不要去景区周边吃，“达记”这样的老店在市区。
· 杏皮水一眼能认出好赖：正宗的是琥珀色带沉淀，太透明的基本是勾兑的。

顺带吃啥：

· 达记驴肉黄面(沙洲北路8号，人均40元)
· 夏家合汁(党河西路6号，早晨喝完去莫高窟)
· 沙洲食驿(沙州夜市非遗区)
· 胡羊焖饼(夜市中段蓝色招牌)
· 杏皮水(街边小摊到处有，3-5元一杯)
· 泡儿油糕(沙洲食驿某摊，阿姨守着油锅现炸)

一句话带走

敦煌的街头美学，是反弹琵琶雕像下那个木雕师傅刻刀下的骆驼还没雕完第四只腿，是沙洲夜市铁盘里沙葱牛肉饼在油里滋啦作响冒出第一缕烟，是党河的喷泉在最后一曲终了时最高的那束水柱落下来砸在河面上碎成一片。走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