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写了几句关于#境外组织大力资助网红煽动躺平# 的小想法。这几天不少大V讲了这个问题、也有很多人延伸着讲了“境外势力”的问题，热闹是热闹，但真正把"躺平"这个概念说透的，不多。借这个机会，把这个词摊开来讲一讲。

一、躺平是个新词，但不是个普通的新词

“躺平”是个从网络浸入现实的流行词，大致可以给个定义：指个体主动降低欲望与目标，不再追求传统意义上的成功标准（如高收入、职位晋升、购房成家等），转而选择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状态与工作投入。从2016年左右的“葛优躺”、到2017年的“丧文化”和“佛系”，之后逐渐弥漫，2021年该词正式入选“年度十大网络用语” 。

“躺平”这个词，历史上是没有的。并不是说，中国汉字里没有躺和平这两个字、两种状态，而是躺平作为一种社会心态、人生选择、文化符号，在人类文明的大部分时间里，根本不可能存在。为什么？因为你躺着，只会平静的饿死，而不会太平、平和。

所以躺平这个词的出现，本身就有一个极其深刻的现实前提：社会生产力发展到一定程度，社会保障体系建立到一定程度，一个人即便不拼命工作，也饿不死了。这是个大前提，没有这个前提，躺平就是个伪命题。这个词的流行，恰恰说明中国发展到今天，已经具备了让一部分年轻人躺得起的物质基础。这一点，我们得先承认。

另外，躺平这个词，其实跟西方前些年流行的“松弛感”（chill）很像。什么叫松弛感？就是不那么紧绷，不那么焦虑，活得洒脱自在一点。欧美由于更早进入工业化、后工业化、后现代，某些场景和情绪对他们的年轻人来说早就不是什么新鲜词了，人家都集体吸毒滥交了好多年呢，对吧。有个专门的词叫“quiet quitting”来形容这种状态，不是辞职，是只做分内的事，不加班、不追求升职加薪。这与躺平是同样的心态和行为。

但有趣的是，西方年轻人搞quiet quitting，有些“媒体”说这是新一代劳动者对工作与生活平衡的重新思考，是Z世代的职场革命。到了中国年轻人这里，同样的行为就变成了不思进取，被包装成了对体制、环境、形势的消极抵抗。同一个现象，换一个词，味道全变了。松弛感是中性的，说明你活明白了、不被消费主义裹挟了。躺平从一诞生就带有一种向下的力量，一种放弃的姿态，一种略带悲凉的意味。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个词现在已经被彻底武器化了。某些势力非常精准地抓住了躺平，把它从一种个人选择升级为社会批判的武器，再升级为政治隐喻。躺平不再是“我累了想歇歇”，而是被诠释为“这个国家没有希望了、年轻人看不到未来了”。个体的疲惫被扩大成群体的绝望，个人的选择被诠释成时代的悲剧，一种生活姿态被渲染成政治表态。这就是概念的武器化，也是武器化的概念。用一个词撬动一整代人的情绪，把一个国家的社会问题脸谱化、漫画化乃至国际化。这手法很高明。不过，咱也不是第一天跟“他们”打交道了，这套，咱们熟。

二、躺平的正面性

从定义可知，一个年轻人，之所以能选择不买房、不结婚、不生娃、不加班，前提是他手里有点余钱，或者他父母手里有点余钱，或者他即便啥也不干也至少不会饿死冻死。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恰恰相反，这说明咱们国家这些年的发展，确实让普通人有了说不的底气。

另外，哪怕是带有立场的媒体报道中说“中国青年群体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是被动性躺平，他们不是不想奋斗，是奋斗了看不到明显的回报”。但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能让他们维持躺的状态，靠的是中国的基本生活保障体系。你在中国，哪怕你只挣两三千块钱，你也能有房子住、还能点外卖吃、穿得起网购的衣服、用得起廉价的智能手机。中国的基础设施、物流体系、互联网平台经济，把最基础的生活成本压到了一个极低的水平。这在全世界范围内看，都是一个奇迹。

我又要跟美国比了，年轻人要是躺平，绝大多数就快要进入斩杀线了。想躺而不敢躺。今天也没人再说欧洲年轻人福利好了，领着失业金去喝咖啡什么的已经被证明是小作文了。中国走了和西方不同的路，既没有搞对外殖民、也没有搞高福利养懒汉、还没有激化社会矛盾，通过产业发展、基础设施、数字经济等体系，实实在在地降低了生活成本，让年轻人即便收入不高，也能活得像个人样。

躺平，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进步。它说明年轻人不再被单一的价值观所绑架。以前，成功的标准是什么？当官、发财、买房、结婚、生子，一条标准线划到底，所有人都得往这根线上靠，靠不上你就是失败者。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追问我为什么要按照你们设定的剧本活？我能不能有自己的节奏？我能不能选择一种更简单、更自由、更忠于自我的生活方式？

这种追问是觉醒。是马克思主义所说的人的主体性觉醒。人不再是、起码不想成为被异化的劳动工具，而是开始思考我到底是谁？我想要什么？共产主义社会的人，可以“随自己的兴趣今天干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养养吃的或者玩的小动物，晚饭后上网开始键政批判”。我们现在离共产主义还很远，但年轻人开始有了我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这个意识，这是向着人的自由全面发展迈出的一小步。这个方向，是对的。

躺平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内卷的一种纠偏。内卷不是竞争、也不是激烈竞争，而是低质、无效竞争，是大家都拼命加班但优质的产出并没有增加，是所有人都往一个独木桥上挤。躺平者不挤了，让别人先请。这本身就给促使我们反思是不是把某些弦绷得太紧了？是不是对成功的定义太窄了？是不是应该给不同的生活方式更多的包容？

所以，躺平不是坏事。它反映的是一个社会在解决了温饱问题之后，必然会面临的价值观多元化问题。这是发展阶段的问题，不是发展方向的问题。甚至可以说，它是社会成熟的一个标志。一个只能拼命奔跑的社会，是冲动的、浮躁的、焦虑的；一个允许有人慢慢走、甚至停下来看看风景的社会，才是成熟的、从容的、有底蕴的。

三、躺平的负面性

但是，或者说，同时，躺平这个概念，虽然有其现实的土壤和一定的合理性，但它确实也是一个被造出来的概念，是被武器化运用了的。这一点，我们必须看清楚。

中国的躺平，从一开始就被某些舆论场赋予了过多的政治意味。“躺平即正义”听着很解气，但细想有问题。躺平是一种个人选择，可以尊重，但它跟普遍性的、社会性的正义没有关系。把一种生活方式上升到道德高度，这种排它性玩法很有害。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躺平这个概念在暗示奋斗没有意义、努力没有回报、社会没有流动性，你再怎么拼也拼不过那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这种叙事，表面看是在共情年轻人，实际上是在消解一切积极的价值，特别是通过所谓富二代、官二代叙事把自己的“不能成功”归结于外界，这是极其错误和懒惰的做法。更是把复杂的社会现实简化为努力无用的悲观命题，把个人暂时的困境解读为整个时代的绝症，把可以改变的现状夸大为不可逾越的宿命。

这就是我一直强调的概念武器化。用一个看似中性的词，包裹上情绪的外衣，再植入政治化的内核，借助社交媒体疯狂传播，最终达到消解社会信心、动摇价值根基的目的。那些被境外势力资助的躺平网红，批量生产“奋斗=被剥削”、“阶层固化=努力无用”的短视频和文案，把个体困境上升为群体对立。他们自己正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加班做视频。

从理论上说，即便没有境外势力，躺平这个概念本身在哲学上也站不住脚。马克思主张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但他说的自由，不是躺平式的消极自由，不是“我啥也不干了”的逃避自由，而是积极地、创造性地、在改造世界的同时改造自我的自由。马克思批判的是劳动的异化，而不是劳动本身。他希望人从异化劳动中解放出来，去从事真正自由自觉的劳动，而不是从此不再劳动了。

躺平的问题在于，它从反抗异化滑向了否定劳动，从拒绝被资本（体制）压榨滑向了拒绝一切努力。这就过了头了。庄子说“吾生也有涯”，但庄子并没有躺平，而是“逍遥”，是形虽闲而神常运、息虽止而机常活，他是待机状态，不是关机状态。真正的逍遥，是内心有主宰、有方向、有热情，只是不被外界的评价体系所绑架。而很多所谓的躺平，更接近于精神上的关机。我不思考了，我不追求了，我把自己封闭起来，用最低能耗维持生存。

这种状态，如果叫“知生有涯”、叫“有所为有所不为”，那是一种通透的智慧，把精力集中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但一旦“能指”叫躺平、“所指”就就滑向了虚无主义。反正人生没意义，努力没意义，那我还折腾个啥？前者是积极的减法，后者是消极的放弃。表面上很像，内核完全不同。

而且，躺平只能是一种附属物，一种被包容和允许的少数性选择，不能成为一种道德的号召。一个健康的社会，要是所有人、大多数人都躺平，社会本身就不存在了。这和其它很多“少数”权益、话语一样，作为少数，会被尊重乃至保护，但不能抢夺话语权，不能成为主流。

应该被批判的，不是选择简单生活的年轻人。那是他们的自由。但必须批判把这个概念政治化、武器化的那些势力，以及这个概念本身蕴含的虚无主义内核。奋斗有意义，努力有价值，这些信念不能被一个流行词就给消解了。

四、躺平的辩证性

一个健康的社会，本身就是多元和包容的。有人想奋斗，有人想安稳，有人想大富大贵，有人想小富即安，有人想当科学家，有人想当陶渊明。这才正常。共产主义自由观更是主张一切人的自由。《共产党宣言》说得明明白白“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这意味着，不是只有奋斗者才配叫好青年，躺平者也并不是自动成为废柴。人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天赋、不同的际遇、不同的选择，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容得下这些差异。

奋斗的确辛苦，躺平的确轻松。奋斗者无需讽刺躺平者。人家没偷没抢，靠自己的积蓄或者父母的支持过着简单的生活，没吃我家饭，且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觉得大富大贵才是成功，人家觉得晒晒太阳看看书就是幸福，审美不同而已，没必要互相攻击。都是人民，性格和特长各不相同，谁也别看不起谁。

但反过来，躺平者也不应该、更不应该讽刺奋斗者。你躺平是你的权利和自由，但你要是因此就觉得所有奋斗者都是被割的韭菜、努力的人都是工贼、这个国家没救了只有躺平才是清醒，那就走向了反面。其他人的奋斗无意义，就历史虚无了。所有人的努力都无价值，就把生命本身消解了。你选择了躺平，没问题。但你不能因为你自己躺平了，就把整个世界的意义都给否定掉。现实上，正是那些不躺平的工、农、科、兵、商，才让部分人能够躺平。【关于特意针对中国的叙事，所谓阶层固化和二代霸权的问题，我以前写过很多篇了，放假了没事你们可以看看——http://t.cn/AXJGyAwp】

对具体的人来说，参与键政扯蛋，随便。但如果要树立正确的生活态度，我个人建议是认清自己、认清未来、有所为有所不为、既知足又不知足。

认清自己就是知道自己是谁，想要什么，能做什么，不盲目跟风，也不自我欺骗。你想躺平，没问题，但得想清楚你是真的看透了还是在逃避？前者是智慧，后者是懦弱。同样是躺着，心里的状态完全不同。

认清未来就是得明白你今天的选择会影响到明天的你。年轻时躺一躺，调整节奏蓄蓄力，没问题。但如果一辈子就这样躺过去了，回首往事，你会不会后悔？人生的可能性在年轻时最多，越往后余地越小。你可以不追求世俗的成功，但总得给自己的人生赋予一点意义吧？

有所为有所不为。比如不是所有人都得拼命挣钱，但所有人都应该在能力范围内做点对自己、他人、社会有益的事。哪怕你只是在网上分享躺平的心得，这也是贡献嘛，也是有为。

既知足又不知足。知足，是不被欲望吞噬，不被消费主义绑架。不知足，是不放弃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不停止自我提升。知足是心态上的平和，不知足是精神上的进取，两者结合，才是完全的人生。

好了，五一了，诸位该加班的加班，能休息的休息，想躺平的就躺平，都可以。但最好不要互道傻逼。不是所有的不同都叫分歧，不是所有的分歧都要对立，更不是所有的对立都非要彼此消灭。矛盾，是可以共存的统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