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丈凡尘 26-05-01 08:54
微博认证:娱乐博主 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微小说大赛##奇思妙想#

《渡忘川》第八章

青丘山,连绵八百里,层峦叠嶂,终年云雾缭绕。

我和陈平安在山脚下走了三天,还没摸到半山腰。不是因为山路难走,而是因为陈平安每走三步就要停下来——看花,看树,看鸟,看云,看一切他觉得新奇的东西。

“忘川!你看这朵花!”他蹲在路边,指着一株不知名的野花,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这花的花瓣是蓝色的,我从来没看过蓝色的花!”

我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说:“天下蓝色的花有几百种,你面前的这种叫鸭跖草,入药可治水肿。”

“哇!”陈平安发出由衷的赞叹,“你懂的真多!”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那句“你上辈子教我的”硬生生咽了回去。

三百年的经验告诉我,不能每句话都往前世扯。他虽然口口声声说要找回沈渡的记忆,但那是一回事,我动不动就“你前世如何如何”是另一回事。前者是他在主动追寻,后者是我在逼他成为另一个人。

我不想逼他。

“走吧,天快黑了。”我说。

陈平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很自然地跟在我身后。走了几步,他忽然加快脚步和我并肩,偏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把视线移开,耳廓边缘又开始泛红了。

十八岁的少年,心思全写在脸上。

我不动声色,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我们在山腰找到一处废弃的山神庙过夜。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供奉的山神像已经破败不堪,金漆剥落,露出里面的泥胎。陈平安倒是很恭敬地对着神像作了个揖,嘴里念念有词:“山神爷爷,我们借住一宿,打扰了打扰了。”

我在角落里铺了些干草,坐下来,从包袱里拿出干粮。陈平安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盯着庙门口的方向。

“怎么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庙门外,夜幕低垂,山林寂静,什么也没有。

“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盯着我们?”陈平安压低声音,语气不太确定,“从进山开始就有这种感觉,像是有眼睛藏在暗处,一直看着。”

我点了点头。从踏入青丘地界的那一刻起,我就感知到了。不是一双眼睛,是无数双。九尾狐族以狡黠和隐秘著称,他们的隐匿之术在三界中数一数二,但在我面前还不够看。

不过我没有告诉陈平安。

“可能是山里的野兽吧。”我说。

陈平安皱了皱眉,显然不信,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身体往我的方向挪了挪,继续啃干粮。

夜深了,陈平安靠着墙睡着了。他的睡相不太好,歪着头,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均匀而绵长。月光从破败的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的、毫无防备的脸照得格外柔和。

我没有睡。

我在等。

等那些暗处的眼睛现身。

果然,子时刚过,庙门外的黑暗中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而是很多人,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瞒不过我的耳朵。

我睁开眼睛,起身走向庙门。

月光下,十几个身影从树林中走出来,有男有女,身着各色衣衫,容貌皆是不俗。为首的是一名老者,白发苍苍,面容清癯,手中拄着一根青竹杖。他身后的那些人,无一例外地长着一双双狭长的、微微上挑的眼睛,眼尾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媚意。

九尾狐族。

“彼岸花神大驾光临青丘,老朽有失远迎。”老者朝我拱了拱手,态度恭敬但眼神警惕,“不知花神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我打量着这位老者。他虽然化作了人形,但我能看穿他的本体——一只九尾白狐,尾巴的数量是六条。六尾,修行至少在两千年以上,在九尾狐族中算是长老级别的人物。

“来找一样东西。”我没有拐弯抹角,从袖中取出铜镜,镜面上的金色光点正在微微闪烁,指向山林的更深处。

老者看到铜镜的刹那,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身后的狐族众人也都变了脸色,有几人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

“那是……”老者的声音微微发颤,“金莲本源?”

“你知道?”我收起铜镜,目光如炬。

老者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一条路,朝我做了个“请”的手势:“花神请随我来。此事……事关重大,不宜在此处说。”

我回头看了一眼庙里睡得正香的陈平安,有些犹豫。

“那位公子不会有事的,”老者看出了我的顾虑,“青丘虽以狐族为尊,但对凡人并无恶意。何况他是花神的人,我们不敢造次。”

我最后看了陈平安一眼,确定他还在熟睡,便跟着老者走进了山林。

狐狸们走的路不是凡人能走的。他们穿行在密林间,脚下的路径时隐时现,有时看似无路可走,拨开一丛灌木便又是一条小径。月光被层层树冠遮蔽,林中黑暗如墨,但狐狸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绿光,像一串漂浮的鬼火引着我前行。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忽然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山谷出现在眼前,谷中有一座巨大的石台,石台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石台的正中央,悬浮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金色碎片,正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散发出一圈柔和的金色光晕。

金莲本源碎片。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三百年来,我第一次看到金莲本源以实体的形态出现在眼前。那枚碎片散发着熟悉的气息,和沈渡金瞳中的光芒如出一辙,温暖、纯净、带着一种让人想要落泪的柔和。

我朝石台走去。

“花神且慢。”老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紧张。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老者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他身后的狐族众人也都面色凝重,有一个年轻的女子甚至红了眼眶。

“这枚金莲碎片,”老者缓缓开口,“我们狐族守护了足足三百年。”

“守护?”我抓住了这个词。

“三百年前的一个夜晚,天降金光,这枚碎片落在青丘山顶,将整座山都照亮了。”老者的声音苍老而悠远,像是在讲述一个代代相传的故事,“当时的族长说,这是佛门至宝金莲的碎片,蕴含无上法力,若能得其力量,狐族便可不惧天劫,飞升成仙。”

他的目光落在石台上的金色碎片上,眼神复杂。

“但金莲非无情之物。它不接受任何带有私心的触碰。我们狐族三百年来无数人试图取走它、炼化它、占为己有——无一成功。凡是心怀贪念触碰它的人,轻则修为大损,重则魂飞魄散。”

说到这里,他身后的狐族众人纷纷低下了头,有几个人的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我问。

老者看着我,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因为铜镜选择了你。铜镜是金莲的伴生之物,只有被金莲认可的人,才能让它亮起来。我们狐族守了它三百年,铜镜从未亮过。而花神的铜镜,亮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铜镜。镜面上的地图金色光点闪烁不定了,像心跳的节奏。

“所以,花神请。”老者再次让开了路,这一次他的姿态比刚才更加恭敬。

我转过身,朝石台走去。

一步一步,离那枚金色碎片越来越近。碎片散发的光芒越来越强,开始与铜镜产生共振,铜镜在我手中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冥冥之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花神且慢!”

是老者。

我没有停步。

“老夫还有一事相告。”老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郑重,“祖上曾传下一句话:守护金莲碎片之人,也是被金莲拒绝之人。拒绝,即是有缘。而今日第一个触碰到碎片的人,会看到一段前世的记忆。”

“不是他本人的前世。”老者看着我,目光沉沉,“是碎片主人的前世。”

碎片的主人。

沈渡。

我几步跃上石台,抬手就要去抓那枚金色碎片。

“忘川!!!”

身后传来一声大喊,但不是老者的声音。

是陈平安。

我从庙里一路追来,头发上还沾着干草,鞋子跑掉了一只,赤着一只脚踩在山路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瞪大眼睛看着我,从没在庙里看到我,顺着狐狸们留下的痕迹追了过来,此刻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嘴唇都在发抖。

“你……你一个人跑出来……也不叫我……”他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后怕,“我醒来发现你不在了,我以为你出事了,我……”

他话说到一半,看到了石台上悬浮的金色碎片,整个人怔住了。

那枚碎片像一轮微型的太阳,金光洒在他脸上,将他的瞳孔照出了一种奇异的色彩来。棕色开始变淡,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瞳孔深处被唤醒了,正在一点一点地向上翻涌。

“那是……”陈平安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不太像他自己了。

“是金莲本源碎片。”我说,“你的前世留下的。”

陈平安盯着那枚碎片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转头看向我。他的眼睛在地流的金色光芒下呈现出了一种介于棕色和金色之间的颜色,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空,既不是黑夜也不是白昼,而是一切都有可能发生的瞬间。

“让我来。”陈平安说。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铜镜是你的,金莲碎片是我的。”陈平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既然我要找回沈渡的记忆,那第一片碎片,应该由我来取。”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平时那个少年人的声音,但语气不一样了。那语气里有一种不属于十八岁的沉稳,像是沉睡在他灵魂深处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月光下的陈平安,和月光下的沈渡,在那一瞬间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花神,”老者在身后轻声说,“这位公子说得有理。金莲碎片应归金莲主人来取,这是我们狐族守了三百年的规矩。”

我沉默了。

我想一个人先触碰碎片,想看沈渡的前世记忆,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对我动心。这些想法太自私了,自私到我把陈平安的存在都忘了。

他是沈渡的转世。他有权利第一个触碰自己的东西。

“好。”我退后一步,从石台上走下来,“你来。”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朝石台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发抖,毕竟是第一次面对这种超出凡人认知的东西。但他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到了石台中央,站在那枚金色碎片面前。

碎片的光芒忽然变得柔和了很多,像是在迎接久别重逢的故人。

陈平安缓缓抬起手,指尖朝着碎片伸去。

他的手指离碎片还剩一寸的距离时,忽然停住了。他回过头来看我,月光和金光同时落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的脸照得通透如玉石。

“忘川。”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嗯?”

“如果我看到了什么……我会告诉你的。”

他说完这句话,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枚金色碎片。

金光在那一瞬间炸开。

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光芒穿透了眼皮,在黑暗中炸成一片绚烂的金色。然后在那一瞬间,我也看到了。

不是陈平安看到的,而是碎片释放的光芒与铜镜产生了共鸣,将那段记忆投影到了我的识海中。

我看到了沈渡。

不是三百年前那个在洛都城西开医馆的沈渡,而是更早之前,久到万年前的沈渡。

金碧辉煌的佛土,漫天飞舞的梵唱,一望无际的金莲花海。花海的正中央,站着一个身着白衣的青年。他的面容清俊,眉眼温柔,一头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身后,整个人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他是那株并蒂金莲的化身。

佛前万年,听经悟道,早已有了灵识和修行。他不是普通的莲花,而是佛祖座前的至宝,是整个佛土灵气最浓郁的存在。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一身素白衣裙,长发如墨,眉心一点朱砂,容貌倾城。她的周身环绕着淡淡的云雾,看不清真切,只有那双眼睛穿过万丈红尘,直直地看向他。

“金莲,”女子开口,声音空灵如天籁,“我要去冥界了。”

白衣青年的金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冥界寸草不生,亡魂哀嚎遍野。天帝命我在那里种一种花,让亡魂过桥时能有一丝慰藉。”女子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玉净瓶的手指收紧了,“此去不知何时能归。”

“我等你。”金莲说。

女子笑了,那笑容在佛光中绽放,比任何一朵莲花都要好看。

“等多久?”

“多久都等。”

万年前的对话,像一道惊雷劈入我的识海。

那女子——是我。

不,不是现在的我。是更早之前,早到我还不是彼岸花神,早到我还只是一个被天帝选中的小小花灵。那时候的我没有名字,没有黑白双魂,没有三千年的撕裂与挣扎。我只是一个奉命去冥界种花的小仙,在出发前,来佛土和一个人告别。

那个人,是并蒂金莲。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已经认识了。

不止是命定之人,不止是金莲与花神的宿命,而是在更早的、连瑶姬都不知道的岁月里,我们就已经相遇、相知、相——

金光消散了。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石台前,双手撑着地面,浑身都在发抖。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满脸,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在干裂的泥土上砸出小小的坑。

陈平安跪在我面前,双手捧着那枚金莲碎片,碎片已经融入了他的掌心,正在他的皮肤下发出微弱的光。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成了金色。

不是陈平安的棕色,也不是沈渡的纯金,而是一种全新的、从未出现过的颜色——金色中带着淡淡的琥珀色,像是陈平安和沈渡的灵魂在这一刻终于开始了真正的融合。

“我想起来了。”陈平安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我猛地抬头看他。

“想起了什么?”

陈平安看着我,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泪流满面的脸。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我脸上的泪水,那动作太轻太温柔,和三百年年前手术台上的那个人如出一辙。

“想起了,”他轻声说,“在佛前见你的第一面。”

佛前,金莲花海,万年前。

白衣金莲对小花灵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来了。”

不是“你是谁”,不是“你来做什么”,而是“你来了”。就好像他已经等了她很久,久到在他漫长的修行岁月中,等待成了唯一有意义的事情。

我扑上去抱住了陈平安。

不,是沈渡,是陈平安,是所有叠加在他身上的前世今生。我好想什么都不想管了,管他是谁,管他还记不记得,管他到底是沈渡还是陈平安——他只是他,是那个在佛前等了我万年的人,是那个在洛都为我煮红薯粥的人,是那个在我入魔时用自己的命救我的人。

陈平安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缓缓抬起,轻轻地、试探性地落在了我的背上。

他抱得很轻,像怕弄碎什么。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我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在拼命扑腾。

“忘川。”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我头顶传来。

“嗯。”

“我虽然想起了佛前的事,但沈渡的事……我只想起了一点点。”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声音有些发紧,“我看到红薯粥,看到一支木簪,看到一个糖人,但其他的……还不太清楚。”

我抱着他的手紧了紧。

“没关系。”

“我还要去剩下的七个地方。”

“我陪你。”

“可能会有危险。”

“我不怕。”

陈平安沉默了片刻,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将我整个人圈进了怀里。这个拥抱比刚才用力了很多,像是要把三百年的距离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忘川。”他又叫了我一声。

“嗯。”

“在佛前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你了。”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摆了。

三百年前沈渡没有说出口的话,三百年前我来不及问的问题,三百年前那场没有告白的相遇——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不是“喜欢”,是“已经喜欢了”。

不是今生,是前世。不是沈渡对忘川,是金莲对小花灵。是在万年前,在所有劫难开始之前,在命运的齿轮还没有转动的时候,他就已经喜欢上我了。

我在他怀里哭成了泪人。

青丘山的月光很亮,洒在这片山谷中,将石台上的古老符文照得银光闪闪。狐族众人早已识趣地退到了远处,老者在月光下捋着胡须,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金莲非无情之物,”他低声喃喃自语,像是在重复一句古老的箴言,“万年情劫,今日方始。”

远处,剩下七个光点正在铜镜上明灭不定地闪烁着。

东方的碎片,寻回了。

还有七个方向,七个劫难,七段记忆。

但此刻,谁在乎呢。

青丘山上,月华如水。两个跨越了万年时光的灵魂,终于在历经轮回后紧紧相拥。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