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肉筋
出了红河州中心县市,就很少有吃“脊肉筋”的地方了,专用做米线浇头的更为罕见。在昆明,要成了肉摊的老客才肯从一大块里脊上割出三四两来。去晚了没有,拿到手还贵,这一小包精华算得上是肉铺主人“赏下的”。要到了别的州市,求割几两脊肉筋大多令人疑惑,连连摇头要你快快走人。
所以我说,个旧是对脊肉筋和脊肉筋爱好者最友善的城市,并不过分。我怀疑,临开个蒙地区吃脊肉筋的习惯,大抵就发祥于这片夹皮沟之中。抱歉,我只顾喃喃自语了,还没有和你交代脊肉筋是什么——它是猪脊椎骨内侧、大排骨相连部分的大里脊部分顶层那筋与肉交接的部分。一头猪身上解不出多少,一家肉档每天取得斤数已是极限。因少而希,但因其质而贵,这些结缔组织——或者说粗壮筋膜、纤维状筋斯,附着在油脂较少的瘦肉上,又带着薄薄的一点脂肪、晶莹地像一道水晶做的矮墙那样矗立在肌纤维的顶部。原本是牵连“大梁”的根脉,现在做了口中爽韧的珍馐。说到底,是好的部位在什么阶段都会发光的。
好马需要伯乐,好肉需要珍厨。介绍完脊肉筋的成色,还是要回到个旧人的饮食智慧上来。大体经过许多年许多代人的探索吧,个旧的厨房决定为切成丝样的脊肉筋,提供烤、炒、汆三种归宿。在我看来,烤取其肉意、炒取其爽韧、汆得其脆鲜。想多吃的人,一定要尝尝烤到九分熟的滋味。上过料油的脊肉筋稍有蜷曲、火燎过的瘦肉略带焦意,而筋膜部分连带的油脂刚好煸出来,溢沁到肉的纹理间去,入口已无柴涩之意矣。更妙的是烤得凝结剔透的“筋”。碳火炙炼,胶原蛋白化为明胶,弹性蛋白收缩固结。此时此刻,蘸着干辣椒料碟,趁热入口咬断,天然的分子料理在你的口中爆出最浓郁的风情——切开不同质地的纤维,感受晶体与丝线的缠绵。
炒的妙处,又不同于烤。炒脊肉筋有清淡派与浑厚派之分,讲究君臣佐使,肉是君料,葱、辣椒之类则是臣方,土菜农家乐习以姜、菜籽油为佐使。三四种元素在猛火快灶间激烈碰撞,几十秒后就“勾肩搭背”、叫人食指大动了。浑厚派喜欢用糟辣子,有用糍粑状的、有切丝佐形的,爽脆之外还有开胃的酸香,十分下饭。但我喜欢清淡派,我的外婆是清淡派的代表,除了姜助辛辣、眉葱增香之外,主角还是仰赖由独家肉铺供给的头刀脊肉筋。家常小炒快搅出锅,肉淡白、筋澄透、翠葱黄姜,一眼看去我就知道少不得添饭三大碗。这种豪吃的办法比较“粗犷”,狠狠㧟上一匙,要素具备地放在米饭上,狗儿刨那样吞了。饭和着肉,碳水跟着脂肪、蛋白,糯的合着韧的,一齐受用。甫一咽下,齿、舌之间还有余韵——是葱过油的浓香,是肉汁的鲜香,是咀嚼俏筋的记忆。
近年来,我最常选的吃法是“汆”。如果脊肉筋食材新鲜,汆就最大限度保留了肉香与筋脆。可惜,早点铺子为了销售,任是凌晨解下、尚在跳动的脊肉筋,也要和生粉蛋清抓咯保水保嫩。因此用滚了大半天的米线汤浇下时,脊肉筋周遭总要浮出微微的白花来。家里面汆,脊肉微微地在滚沸的清汤里“游一会儿”,就鲜得骇人、脱离语言的美在五感间到处蹿。早点铺里汆,汤重油大,孤零零的脊肉筋承载米线堆里,吃也不是,找也不是。以前只有下河沟玩具店斜对面的那一家,你能搛起好几筷子脊肉筋来。寻不见呐,这家喜欢用山椒荆芥的铺子去哪儿了呢?这些年吃脊肉筋爱用汆得,无非是因为别处没有。上车米线、下车米线,一想起旁的地方不肯做脊肉筋,哪怕那天吃的肠旺帽子、吃的酸菜番茄肉帽子……等等重口味的搭配,我也要店家汆上脊肉筋。
脊肉筋烫熟了,那就是个旧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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