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三千里_ 26-05-01 11:17

《烬生》

“小姐,小姐!”
刚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给一个因为枪弹伤腿部感染的病人动完手术,你水没顾上喝一口,轮船靠岸,你用最快的速度给病人包扎了伤口,提着装着手术器械的行李箱,跟着熙熙攘攘的人潮,互相推搡着往甲板上走。
头晕晕沉沉,你隐约听见有人在唤你,又想是不是你的错觉。那声音太远,你听不真切。
眼看甲板就在眼前。
后面的人一个比一个着急,像是生怕上不了岸船就会开走一样,用力挤了你一下,你一个不防在这猛劲作用下往前一个趔趄,崴了脚。
手上的箱子也被甩出去,砸到一旁的地上。
“嘶…”你蹙起眉,心道真是流年不利,从三峡沿岸到金陵这一路,就没安生过。先是在逃难路上遇见几个日本士兵,乱抢打死几个无家可归的老百姓。好不容易捏着皱巴巴车票人挤人上了船又碰见大腿中了子弹感染严重的伤兵。他那伤看着严重得很,伤口周围皮肤已经溃破,细菌应该已经侵入血液,那士兵一直高热寒战不断,再不经手治疗就不是血止不止得住的问题了,整条腿都可能保不住。
本来你是不想做这个观世音的。
乱世之中,明哲保身才是生存智慧。很多人不是你不想救,而是你自身难保,救不了。
你爷爷…那个一辈子悬壶济世,救济苍生的老中医,就是死于心太好。
要不是他放心不下那个早些年因火灾落下腿疾的二傻子,日本人打过来之前你们或许就早已离开。也不会到最后只剩你一个孤女四处飘摇…
太平盛世,心善是积德。但乱世心善,就是在磨自己的寿。
自己都不确定还能活多久,又何必在乎别人死活。多活一天就是赚到。乱发善心就是上赶着给阎王爷送人头。
你不想做给阎王爷送人头的傻蛋。
漂泊路上看过太多人间惨剧,听过太多末世哀歌,可恨的是,那颗心还是没能硬起来。

算了。
就当给自己积德。
这辈子要是来不及享这些德积攒的福报,那就来生再享——

“小姐,小姐…”
因为崴了脚,你赶路的步伐迫不得已放慢了些,走到一边扶着墙壁站了会,还是走不了路。
该死。
应该是推那一下导致你右脚踝关节浮肿了,你这会是半点使不上力气。
正在一旁缓气,你又听见之前的叫唤声。
是谁?莫不是来寻仇的仇家?
但是你活这么大都在跟着爷爷还有叔父辈们积德行善,应该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应该有人会记恨你…
谁如此执着,紧紧跟着你不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阎王爷派来人间勾魂的钦差。
那声音听着听着越发近了。你正痛苦地用伤腿去够被撞出去的箱子,略带不满地望向声源。
“小姐,我可算找到你勒!”
那人看样子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说一口地道的南京话,茂密头发乱糟糟顶在头上,四仰八叉像被炮弹轰过一样。皮肤黝黑,身材健硕。身上衣服灰扑扑的,背带裤上打着好几个补丁,肩带不知道刮蹭到哪了断了一根,脚上踩着一双不合脚的胶鞋。整个人看起来很符合逃难者的一切特质。
局促、仓皇,狼狈。
还有一丝茫然。
这个时局下大多数人都是这个样子。
人人都想逃出生天。
但是那个“天”在哪里,没人知道。
大多数人都是人云亦云被命运推着走的傻子。
还有的人在逃难路上受了刺激,就从“傻子”成为了“疯子”。
“你,找我?”
“嗯。”那人眼中还藏着“寻到人”未竟的喜悦。亮晶晶的,似一点星光在他眸间闪烁。
“为什么要找我?”
“你救了我家人,是我滴恩人。我老早就想找到你跟你说声谢谢,但是你走得太快咯,这个孩子(鞋子)太绊脚了(绊脚,不好走路的意思),我追了你好久都没追上。但是…”
那人神在在一个停顿。
“有句诗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一路都记着找你这件事,老天有眼,还真让我找着咯!”
“你…”
说实话你对他不怎么有印象。
这一路上来来往往你见过的人太多了。世间百态,不是每个人都能在你脑海中留下印象。
“哦,你不用放在心上。我是医者,治病救人是应该的。”
“那怎么可以不放在心上?”
“我们老莫家最讲究一个知恩图报。忘恩负义的人那是白眼狼,不是我莫得闲会做滴事…”
“你辛辛苦苦找我一路就是想说这个?”
“也不是…”他挠挠头,“但是现下说那些好像都莫得用…只要晓得你还好好的就行了。”
“谢谢你还记得我。”你对他微笑:“但是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你脚扭到了?”见你扶着墙走路走得艰难,他快步上前在你面前蹲下,轻轻捏了一下你的脚踝。
“你还能走路?”
你实话实说:“不太能。”
“我就说我这趟没白来。我要不来,你上哪给你找人力担架去?”
他调转蹲的方向指指自己的后背,“船要开了,不管你之后要去哪里,你先上来,我带你下去。”
你也不扭捏,趴到了他背上。
“等会…”
“还有我箱子…”
他背着你,走过去拾起地上你的木箱,又开始四处寻觅。
“你在找谁?”
“我太爷。”他一边回答一边骂骂咧咧。
“个死老头,又跑哪去了?我说了站甲板上等我,站甲板上等我,就是不听。全世界那么多人,真以为个个都像他灰孙子一样安全又可靠…?回头跑脱了搞么斯啊…”
“老人家不见了…?”
太爷可是比爷爷更遥远的存在。
按他的年纪推算,他的太爷应该都接近百岁了。
这样一位高寿老人家在逃难路上失踪,是多么可怕的事。
“鬼晓得。神头鬼脸地,不晓得阿躲到哪块去了…”
“你还是不应该来找我。”
他就该老老实实守着他太爷,而不是一门心思想着来找你报恩。
“不关你事。我出来之前跟我太爷说好,让他等我,他自己跑脱,又不是你让他跑滴。这事儿跟你呒不关系。”
“嘿——嘿!!”
两个人急头白脸在人群中左顾右盼。人没找着先被窜出来的黑影吓一跳。
“太爷!”
他没好气道:“你到哪过ki啊?莫得事你乱跑什么?”
“晓不晓得现在外头有多乱?你还跟我添乱,吓人吧啦的…”
“我可没想吓唬你。”奇怪的是,背你的人说地道南京话,可他的太爷金陵口音里夹着一丝京腔。
“是你自己眼水不好,我就站在那里,白站着让你找我,你都找不到。你这个小伢子,一看就么认真找…”
“…你说我是二半吊子?”
“你们几个,还走不走?”船员要开船了,出来看见你们还站着甲板上,不太耐烦地问道。
男人被太爷无故失踪又倒打一耙的做法气得胸腔发抖,但也知道现在不是“算账”的好时候,耐着脾气哄着老人家先上了岸。
“这姑娘人模人样的,你上哪拐来的?”
太爷像才注意到你,冲他挤眉弄眼。
“你忘记人家嘞?三个月前你发高烧,要是莫得人大夫熬草药救你,你现在都归天了!”
“哦,原来是华佗姑娘。你个小伢子不早说,害老头子我误会…”太爷不好意思地挠挠脸。
“什么华佗姑娘。人家有名字滴。你莫乱喊。”
“那华佗姑娘大名叫什么啊?”
“…我不晓得。”
“没用的小废物。出去咾久连名字都莫打听清楚。”
“……”
太爷转头来问你:“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多大啦?”
“陈相因,江苏人。今年十九。”
“那和我重孙孙很相配啊。他今年刚刚二十有四。”
你:“……”
太爷没问“江苏的怎么会到这里来”,他只忧心忡忡地问“就你一个人?”
“嗯。家里其他人…都死了。”
你尽量简短地向他们诉说了你的遭遇。
你从小在江苏一带生活。六岁开始跟随叔父辈还有爷爷走南闯北替各地老百姓治病。烽烟四起,你们一族人从江苏逃到了重庆。路上遇到了大规模疟疾,家中叔伯、兄弟姐妹,你的父母先后不幸离世。只剩你和爷爷相依为命,可爷爷也为了救人,死在了日本人的手里。几千里辗转,来时一群人浩浩荡荡,到今天只剩你一个独苗。
“有没有想好今后去哪?”
“不知道。先活着,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你怎么和我家小伢子说话都一码事。”
“你莫得家人了,我家里也就剩我和我曾孙两个人了。小姑娘,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和我爷孙俩做个伴?”

发布于 贵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