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音大酋长 26-05-01 1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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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与“助纣为虐”

你一定以为我在扯犊子,但还真的不是。

嬴政统一天下的时候,大概不会去翻族谱感谢一个被周武王砍了脑袋的祖先。但历史就是这么讽刺——没有那个在牧野战场上为纣王战死的男人,就没有后来的秦始皇。

那个男人叫恶来。他是嬴政的五世祖往上再往上,一直往上追溯几十代的直系祖先。他被周武王亲手斩杀的那一天,是整个商朝的末日,也是嬴姓家族最黑暗的起点。而他死后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那三个字——“助纣为虐”——至今还是中文里骂人帮凶最狠的词。

你知道“助纣为虐”这个词怎么来的吗?表面上看,它就是个成语,意思是你帮坏人干坏事。但往深了翻,这个词背后站着一对父子,一个王朝的覆灭,一场横跨六百年的家族复仇,以及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帝国的诞生。

一、恶来是谁?

先说恶来。

《史记·秦本纪》对他的记载极其简短,短到只有一句话:“恶来有力,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纣。”什么意思?恶来这个人,力气大得离谱,是商纣王手下最能打的猛将。他爹蜚廉,是个飞毛腿,跑起来谁也追不上。父子俩一文一武,全是凭真本事吃饭的人,而且是死心塌地跟着纣王的那种。

这个“蜚廉”就是恶来的父亲,也是嬴政的祖先。蜚廉有两个儿子,长子叫恶来,次子叫季胜。恶来这一支,后来就是秦国的公族。季胜这一支,后来是赵国的公族。战国末年秦赵之间血流成河的仇恨,说到底是一家人在互砍。不过那是后话了,先说回商纣王那会儿。

纣王这个人,《史记》说他“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翻译过来就是口才好、见识广、力气大、能徒手跟猛兽打架。这种人放在今天就是个全能型天才,但天才往往自负。纣王的问题是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觉得天下所有人都不如他,所以他听不进任何劝谏。谁劝他,他杀谁。久而久之,身边只剩下两类人:一类是不敢说话的,一类是不想说好话只想帮他干事的。恶来父子属于后者。

纣王千百年来被描绘成无恶不作的暴君,但近代以来不少史学家开始注意到一个规律:商周之际纣王的罪行,每过几百年就会多几桩。

西周早期的文献里,纣王的罪名只有酗酒和不用旧臣。春秋时多了几条。战国的文献里又添了几条。到西晋皇甫谧写《帝王世纪》的时候,炮烙、虿盆、剖比干心这些骇人听闻的细节才被系统性地添补进去。

一个亡国之君在史书里被越抹越黑,这本身就是一个文化现象:周人要用他的恶来证明自己造反的合法性,所以必须把他说成十恶不赦。纣王当然不是什么明君,但后世加在他身上那些具体罪名,恐怕相当比例是“历史叙事的堆积层”。

但恶来不管这些。他认纣王,就够了。他的逻辑比后世所有的道德评判都更简单也更古老:这是我效忠的王,这是我要守的国,城破了那我就战死。这个逻辑放在今天是政治不正确,但放在公元前十一世纪的战场上,就是一个武士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

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姬发率诸侯联军杀到牧野。商朝的军队阵前倒戈,纣王奔回鹿台自焚而死。恶来没有倒戈,也没有逃跑。他选择战斗到底,然后被斩于周武王的刀下。他的父亲蜚廉当时正奉纣王之命在北方办事,等他赶回来的时候,商朝已经灰飞烟灭。蜚廉对着霍太山设坛祭天,算是给旧主交了最后一份差事,然后默默退回到了历史的阴影里。

二、从“助桀为虐”到“助纣为虐”

恶来父子的事迹,后来就成了一个文化符号。但“助纣为虐”这个成语,最初并不叫这个。

最早在《史记·留侯世家》里,张良劝刘邦不要贪图咸阳宫里的金银美女,说的原话是:“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助桀为虐——桀是夏朝末代暴君夏桀,纣是商朝末代暴君商纣,两个人都被后世打入“亡国之君”的地狱层。张良引用“助桀为虐”这个当时已相当流行的说法,是为了让刘邦一眼就明白自己正在滑向哪种历史人物。刘邦听进去了,封存秦宫,还军霸上。这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劝谏之一。

那为什么后来“助桀为虐”变成了“助纣为虐”呢?

两个原因。

第一,商纣的名气在民间越来越大。商朝留下的甲骨文、青铜器、墓葬,让这个王朝在后世的考古发现中比夏朝具体得多,纣王的形象也因此比夏桀更加血肉丰满。

第二是因为纣和虐这两个字韵母相近,连读起来更顺口。民间传播看重顺口胜过准确,时间一长,大家就不再说“助桀为虐”,而说“助纣为虐”。于是商纣王在成语里挤掉了夏桀,恶来父子在历史上也从一个抽象典故的注脚,变成了这个成语最直接的脸谱。

所以严格来说,“助纣为虐”这个词等于是在恶来父子死了八百年之后才被发明的。当时的恶来并不知道自己会成为未来千古骂名中的一个动词,他只是打了一仗,然后死了。这场仗,就是牧野之战。他死的那一刻,并不认为自己是在“助纣为虐”,他大概只觉得那是他在尽自己的本分。

三、牧野之战的正面与背面

我们现在把镜头推到公元前1046年牧野之战的战场上。

清晨,商朝军队在牧野列阵。周武王姬发站在战车上,左手持黄钺,右手握白旄,面对诸侯联军誓师。《尚书·牧誓》里那一段著名战前喊话,劈头就是一句恶来大概没机会听到的话:“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夫子勖哉!”——今天打仗,不许超过六步七步就要停下来整队。这不是剽悍的战前动员,这是农耕民族强行把战争编入仪轨的典型操作。

这场战役的真相可能远比教科书写得复杂。

打仗不是拍电影,几十万人站在一起,第一天晚上就有逃兵,第二天凌晨可能就是成建制地倒戈。史书记载商军阵前倒戈,倒的是纣王临时武装起来的东夷战俘和奴隶。这些被强征来的人本来就不想为纣王卖命,一看见周军的旗号就掉头跑了。纣王的精锐在哪里?很可能根本不在牧野。

殷墟甲骨的研究表明,商朝末年东夷叛乱规模极大,商军主力被调往东方平叛,牧野之战时纣王能调动的机动兵力极其有限。他不是不想打,是主力没回来。

所以恶来是带着一支残留在都城的部队去挡周武王的全部精锐。

这对父子,一个是商朝最后的盾牌,一个是商朝最后的信使。而等到蜚廉从北方赶回来的时候,纣王已经烧死在鹿台,城头挂着的是周人的旗帜。

四、被发配养马的没落家族

恶来死了。但他的家族没有被斩尽杀绝。

周武王对殷商遗民采取了“以殷治殷”的策略,把纣王的儿子武庚封在殷地,让他继续管商朝的老百姓。当然,同时派了自己的三个弟弟管叔、蔡叔、霍叔在周边监视,史称“三监”。这种安排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不信任感,而事实证明它确实没管多久。武王去世后,周成王年幼,周公旦摄政。管叔蔡叔不服,联合武庚发动叛乱,东夷的徐、奄、薄姑等国也纷纷响应。这就是差点让新生的周朝夭折的“三监之乱”。

周公旦率军东征,打了整整三年才把叛乱平定。这一仗打完,周公做了两件影响深远的事。

第一,彻底拆分殷商遗民,一部分留给纣王的兄长微子启,封在宋国;一部分被迁到成周洛邑,处在周天子的眼皮底下。

第二,就是把恶来这一支嬴姓族人,发配到了西部边陲。

《史记·秦本纪》的记载非常简短:“以佐殷之恶,故发配西陲。”

因为你们祖先帮纣王干了坏事,所以你们这一族人被流放到西边去,替周王室养马。注意,不是去戍边,是去养马。

这比戍边更屈辱。戍边是战士,养马是仆役。

一个曾经站在商纣王身边、力能扛鼎的猛将家族,几代之后沦为了蹲在陇西草原上看马尾巴驱蝇的奴隶。

从今天的甘肃天水一带的考古发现来看,这个家族的重新崛起是从西周中期才缓慢开始的。当时周孝王苦于西部戎狄频繁骚扰,急需扩充骑兵,而马政在冷兵器时代的重要性怎么高估都不过分。恶来的后人秦非子因为养马养得太出色,终于在公元前905年获得了周孝王的正式册封,封地在“秦”,就是今天甘肃清水县一带,号曰“秦嬴”。从此嬴姓正式拥有了诸侯的地位,虽然级别极低,只是“附庸”,但这是从零到一的关键一步。

五、漫长沉默中的蓄力

从恶来战死牧野,到秦非子获封秦地,中间隔了一百多年。

这一百多年里,恶来的后代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史书几乎没有记载。

没有记载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他们地位太低,不值得写进记录;第二,他们太穷太边缘了,没有留下任何铭文和器皿。

但这沉默本身就是一个故事。

一个家族在政治生命的谷底,在被流放的荒原上,没有散掉,没有消失,而是一代一代把嬴姓传了下来。养马养了一百年,终于养出一个“秦嬴”的封号。从“秦嬴”到秦国公子、到春秋五霸之一、到战国最强诸侯、到统一天下,这后面还有六百年的路要走。而每一步,都踩烂了西周王朝建立时对嬴姓家族下的那个诅咒。

这里有个有趣的细节。

1978年出土的秦公钟和秦公镈,是春秋早期秦武公祭祀祖先的青铜礼器。值得注意的是,这些铭文中秦人反复强调自己是受天命而立的,但追溯祖先时——只追溯到秦仲、秦庄公等受周天子册封的那几代,再往上绝口不提商纣和恶来。换句话说,商周易代已经过去四五百年了,秦人在自己的宗庙祭辞里仍然绕不开当初那个“助纣为虐”的标签,只能靠选择性遗忘来处理它。

他们不是不在乎那个耻辱,他们只是从来没办法在公开场合提起。

六、捡回条命的长子与次子

再往回一笔,恶来还有个弟弟,叫季胜。

这两兄弟是蜚廉的两个儿子,也都是嬴姓血脉。

恶来本人战死牧野,但他的子孙并没有全部被杀。刚才说了,恶来的后代秦非子在陇西养马,封于秦,这是秦国这一支的源头。季胜的后代呢?他们没有全族西迁,其中一部分留在了中原,后来在晋国六卿争斗中站队站得好,被封于赵城,由此得氏,建立了后来的赵国。

所以战国末年那场秦赵之间的殊死搏斗——“长平之战”秦将白起坑杀赵卒四十万、“邯郸保卫战”赵国拼死抵抗强秦几十年——表面上是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争,实际上是同一个祖先的两支后代在砍杀对方。

而他们的共同祖先,就是商纣王的那个飞毛腿大臣蜚廉。

秦赵同祖,嬴姓别宗。

这个在中国上古史上并不罕见的分支逻辑,放在秦赵关系上却变得格外残酷。

蜚廉的子孙,一支成了虎狼之师的缔造者,另一支成了虎狼之师嘴里的肉。

几千年后你去河北邯郸看赵王城遗址,站在夯土台上远眺,你能感受到的不是一个诸侯国的灭亡,是一整个家族支系被连根拔掉的疼。

七、最后的轮回

公元前256年,周朝末年。

秦昭襄王在位,秦军攻入洛邑,俘虏周赧王,九鼎入秦。东周灭亡。灭周的不是别人,正是恶来的后裔。六百多年前,周武王亲手斩杀恶来,灭了商朝。六百多年后,恶来的子孙攻破周朝都城,将周天子拉下宝座。这中间跨越了多少代?

从恶来算起,大约三十五到四十代。四十代人,足够把一个灭国丧家的屈辱刻进这个家族最深处的记忆,也足够让这个记忆慢慢模糊成一种漫无目的的、但从未散掉的倔强。

再过三十多年,嬴政登基为秦王,横扫六国,统一度量衡文字车轨,建皇帝号,称始皇帝。

后世骂他暴君的有,赞他千古一帝的也有。

但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个被后世推上神坛或钉上耻辱柱的男人,他的整个帝国大厦,是从商纣王身边那个战死的忠臣手里传下来的。

回头去看,整个中国上古史就是一部复仇笔记。

商汤灭夏,夏桀的后代被赶到南巢。几百年后,夏人的一支“传说中”的后裔在会稽山脚下建立了越国,而这个越国在后来的春秋末期北上中原,成了春秋最后一个霸主。周武王灭商,把商人后裔分封在宋国。宋襄公虽然成了春秋笑柄,但整个春秋战国的思想界——孔子是宋人,老子是宋人,庄子是宋人,墨子的先祖也是宋人。

商人后裔用一种极其迂回的方式,用一个系统化的、充满辩证和质疑的思想体系,把周人那个过于简单的一元天命的自信慢慢瓦解掉了。

八、不只是词语,是家族命运的胶囊

回到“助纣为虐”这个词。

张良劝刘邦的时候,脑子里大概想的是夏桀那个遥远的暴君鉴戒。成语在后来的漫长流传中,把夏桀换成了更家喻户晓的商纣,词形上越换越顺,但恶来父子的命运在每一个使用它的人的舌尖上被压缩成了一枚可以随时吞服的胶囊。

这枚胶囊里封存的是一个家族的死与生。

恶来战死,蜚廉祭天,恶来的后人被赶去养马一百年。秦非子被孝王从马群背后拉出来封了一块贫瘠封地。秦仲为周天子战死在讨伐西戎的战场上,他的五个儿子拿着父亲断掉的枪杆继续冲。秦襄公护驾周平王东迁有功,才终于获封诸侯爵位。秦穆公益国十二、开地千里,秦人不以为他计,一辈子被关在东出的函谷关以西。秦孝公用商鞅变法,秦惠文王称王,秦武王举鼎暴死洛阳,秦昭襄王灭周,秦庄襄王在位仅三年,然后嬴政在一个血统上沾着六百年前旧咒的人家出生。

他大概不在乎这个旧咒。

但他在公元前221年宣布自己为始皇帝的那天,可能想过一个问题:赢族群的血脉传了一代又一代都没被人掐灭,是不是该感谢商纣王?是不是得谢谢那个被周朝骂了几百年的祖宗?

现在你知道了。

恶来是商朝的忠臣,是嬴政的始祖,也是助纣为虐最初的脸谱。

他在牧野战场上站到了最后一刻,替一个即将覆灭的王朝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他用死亡换取了一个成语在中华文化中骂了三千年的注脚。但也正是这个背负骂名的亡国将领之后,才有了在中国历史上创造了空前辽阔的秦帝国以及那支至今叫作“嬴姓”的血脉。

“助纣为虐”说的这个人,是秦始皇的祖宗。他帮的人确实是商纣王,但没他拼命,中国封建大一统中央集权的直接推手就少了他嬴姓的后人,而这片土地上至今没准还裂着七块牌子在互相扔币。这个词骂了三千年,但它的主语是个硬骨头,他其实是牧野之战中最没给自己留退路的忠勇之士。

历史就是这么爱开玩笑。

它把一个战死者的名字碾成骂人的成语,然后让这个死者的后代出来扇了周人和周天下体系的所有诸侯一个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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