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我心目中的佛学院,究竟应以何种根本理念为立院之基,方能真正培养高僧大德、回归佛陀教法初心?
答:依体以论,我心中理想之佛学院,其根本体性,当以“传承佛陀本怀,成就住持僧宝”为立院之基。此体性含二重要义:一者,回归佛陀教法初心,即佛学院之宗旨,非仅传授知识,非仅养成讲经法师,而是在于绍隆佛种、续佛慧命,令正法久住。如太虚大师在《僧教育之目的与程序》中所明,其理想之佛学院,以养成“住持佛教之僧才”为核心,其毕业之僧,当能“行解相应,能宏法利世”。二者,以培养高僧大德为究竟目的,即佛学院之成就,不在人数之多寡,而在人才之精纯,须能养成如天台智者大师、南山道宣律师、莲池蕅益等历代祖师,具足正见、戒律精严、禅定功深、智慧圆明。隋智者大师于天台山所立之道场,其教学即以悟入法华三昧、得旋陀罗尼、入佛知见为终极目的,非仅文字之学。如是则佛学院非世俗学校之流,而是“僧伽蓝摩”(众园),是生长佛子道芽圣果之清净园圃,其体在圣,其性在道,其用在于令佛法僧三宝得以相续不断。此即我心目中佛学院之根本体性。
问:依隋唐天台智者大师之教学理念,佛学院之办学相状与学风应是何等风貌?
答:依相以论,智者大师所创天台宗道场之教学风范,为我心中佛学院办学之楷范,其相状可从四端详之:
一者,教观双美、解行相应之教学体系。 智者大师于玉泉寺、国清寺等道场,开宗立说,其教学最核心之特色,即是教观双运、解行并重,非徒事文字,亦非盲修瞎炼。大师讲《法华玄义》以开妙解,讲《摩诃止观》以立正行,讲《法华文句》以持经论,天台三大部即是“教”与“观”完美融合之典范。大师尝言:“非玄义无以导,非止观无以达。”此即今日佛学院当立之学风,“以教启观,因观证教”,学解与实修不可偏废。倓虚大师在《影尘回忆录》中追述谛闲法师办观宗研究社的宗旨,亦是“解行并进”,此正是智者遗风。
二者,圆顿止观、定慧等持之核心修法。 智者大师判释佛陀一代教法为五时八教,而统归于圆顿止观,以“一念三千”、“三谛圆融”为究竟旨归。其教学以“四种三昧”(常坐、常行、半行半坐、非行非坐)为实践方便,令学人于日用动静中修习止观。正如天台教学精神,学人须先通晓教理,次实修止观,由文字般若起观照般若,证实相般若。此正是我心目中佛学院之核心,于每日课程中,专设静坐、修观之功课,令学人于定慧中亲证法义。 云门佛学院“每天坐三枝香,连教室内凳子都是禅凳”之传统,即是此法之延续。
三者,严净毗尼、戒律为基之生活训练。 智者大师虽以“性具善恶”直显圆教,然其于戒律之教授极为严格。大师20岁受具足戒前,已精研戒律;住持天台期间,制立“制教规制”,依律而住,清净梵行。大师于玉泉寺为关公授戒,足见对戒律之重视。佛学院之学僧,若不解律仪、不守戒法,纵有天慧,亦是空中楼阁。如太虚大师言:“僧教育要建筑在僧律仪之上。”此正是智者大师遗意,先以二年律仪院,养成沙弥、比丘之清净僧格,方可进修教理。 弘一大师在闽南提倡“深信善恶因果报应”,亦是从戒律之基着手。
四者,以师为导、以众为伴之丛林熏修。 智者大师一生“不领众必净六根,损己利他获预五品”,其教学非一人独修,而是师徒共住、同修止观。大师与灌顶、智越等三十余人,如法共住,解行互勉,在国清寺形成“得大师之门者千数,得深心者三十有二人”之盛况。佛学院之理想形态,当是传统丛林与现代学院之互补,既有固定课程,更有日常共修;既有经论讲授,更重实修体验;既有知识传授,更重师承印证。 如倓虚大师于湛山寺,以“教演天台,行宗净土”为宗,每日早晚殿堂为要务,住持亲自领众,不似今日佛学院仅以上课为事。
是故我心目中佛学院之相状,即是以天台教观为本,以戒律为基础,以丛林共修为环境,以解行相应为方法,培养解行合一之僧宝。这是隋唐佛教黄金时代的办学精神,也是民国高僧大德们力图恢复的理想。
问:民国时期诸多佛学院之办学经验,有哪些宝贵实践可资借鉴?如何取精用弘?
答:依用以论,民国佛学院之兴,是中国近现代佛教复兴之重要标志,其办学的成败经验,正是我心中理想佛学院之重要参照,尤以太虚大师之武昌佛学院与汉藏教理院、谛闲法师之观宗学舍、倓虚大师之湛山寺佛学院以及弘一大师之佛教养正院最为关键,其经验可从五端取用:
一者,以太虚大师之三阶办学次第为学制根本。 太虚大师在《僧教育之目的与程序》及《佛教应办之教育与僧教育》中,系统提出“律仪院→教理院→参学处”三级学制。律仪院二年,专学沙弥戒、比丘戒,养成僧格;普通教理院四年,通学五乘共教、三乘共教、大乘性相等,得学士位;高等教理院三年,专研一宗,得博士位;参学处三年,依止长老,专修一行(禅、净、律、密)。此合计十二年之系统学程,正是对智者大师“十年供养、二十年师资”精神的现代转化。我理想之佛学院,当以此三级学制为体,使学人依次第而进,不躐等、不冒进。
二者,以谛闲法师之观宗学舍为解行典范。 谛闲法师于观宗寺办研究社、学舍,网罗南方优秀僧才,授以台宗大小诸部,“由是人材蔚起”、“法徒分座四方者不下数十人”,如倓虚、常惺、戒莲等皆出其门。其办学特点在于“以台宗为专精,兼顾余宗”,且强调“解行并进”,冬期必打禅七、佛七。太虚大师在《评宝明君〈中国佛教之现势〉》中亦称,观宗学舍“为全国造就法师之地”。我理想之佛学院,当有专宗之深入研究,使学人于般若、唯识、天台、华严之中,有一门深入之据点。
三者,以倓虚大师之湛山寺佛学院为丛林学校融合之成功案例。 倓虚大师于青岛湛山寺创建佛学院,其特色在于“学校性质,丛林管理,十方选贤”。大师在《影尘回忆录》中详述其办学方法:“湛山寺佛教学校,分专、正、预三科,另有一个研究科,先后已毕业三班。这里是个纯粹学校性质,凡上这儿来的人,都抱求学目的,在这里住的,也都是学生。……庙里没一个闲人。凡是专门赶经忏的人,一听说湛山寺的规矩都不来,来到也没法住。”大师还首创“不剃度徒弟、不专传法子”的十方选贤制,以及“传法不传座”以避免门庭纷争。此正是对智者大师十方丛林制度的现代继承。我理想之佛学院,当效法此体制,打破家族化、子孙庙之积弊,实行十方选贤之民主管理,使佛学院成为真正为天下培养僧才的公共道场。
四者,以弘一大师之佛教养正院为初机启蒙之范式。 弘一大师于厦门南普陀创办佛教养正院,其办学理念最重道德之基与因果之信。大师在《南闽十年之梦影》中强调:“深信善恶因果报应和佛菩萨的灵感道理……这不仅初级的学僧应该这样,就是升到佛教大学也要这样!”太虚大师在《中国的僧教育应怎样》中也明示:“欲养成少数住持佛教的僧宝,应以高中毕业之年龄、学问相当的正信出家者,先受沙弥戒及实践行持沙弥律仪而教练以出家僧众应具之知识行事。经过如此一年,使他身心上成了一种生活习惯。到二十岁进受比丘戒,学持比丘律仪,比丘应有的知识及共同生活习惯,实践做到。”我理想之佛学院,初入学之一年,无论学问多深,必须先专修戒律基础和因果正见,这是培养高僧大德的第一步。
五者,学习太虚大师融通内外的办学视野。太虚大师在办武昌佛学院时,“课程参取日本佛教大学,而管理参取丛林制度”,不仅讲佛学、因明、唯识,也开授中华文史、西洋哲学、心理学、生物学乃至社会学等课程。其目的在培养“旁通近代思想学说”的僧才。我理想之佛学院,亦当在佛学为主的基础上,适度吸收世学精华,使学人能够“以佛法为体,以世学为用”,既不失正信又能在现代社会中进行有效的文化交流,但不喧宾夺主,始终以佛法的解行实修为主干。
综此五端,我心中之佛学院,以智者大师之“解行相应、教观双美”为灵魂,以太虚大师之三级学制为骨架,以谛闲法师之专精教学为血肉,以倓虚大师之民主管理为制度,以弘一大师之因果戒律为基础,如是则可谓继承祖师遗训、适应时代需要的理想僧教育。
问:我心目中佛学院之课程设置与日常行持,应如何安排方能体现上述理念,培养出高僧大德?
答:依用以论,课程设置与日常行持,是佛学院理念之具体落实,当如太虚大师在《现代需要的僧教育》中所说,整个僧教育的系统次第,应包括“习律、学教、修证”三个阶段。此三阶段之课程与行持安排如下:
一者,习律阶段(前二年):奠定僧格之基。 此阶段课程核心是戒律实践与僧众威仪。每日晨起,随众上殿、诵戒、过堂,重点在养成“沙弥律仪”和“比丘律仪”之生活习惯。课程安排:每周28节课中,戒律专题12节(如《沙弥律仪》《四分律比丘戒》《梵网经菩萨戒》相关)、基础因明及《佛教各宗派源流》4节、国文4节、基础修持(早晚殿堂及静坐)4节、威仪训练及僧事常识4节。此二年如太虚大师所说:“要过受戒持戒的行为训练,这是僧教育的特要关键。”每日必须至少有一次集体静坐,由戒师指导。
二者,学教阶段(继之四至七年):成就智慧之目。 分普通教理院(四年)与高等教理院(三至四年)两段。普通教理院课程以全面系统学习佛陀教法为核心,仿太虚大师《佛教教育系统各级课程表》之结构:第一年学习“五乘共教”(如《阿含经》选读、《佛遗教三经》、《百法明门论》、《五蕴论》等),第二年“三乘共教”(如《俱舍论》选、《大毗婆沙论》选、《阿毗昙心论》等),第三年“大乘性相”(如《解深密经》《摄大乘论》《中论》《十二门论》等),第四年“大乘行果”(如《华严经·十地品》《法华经》《大般涅槃经》及天台《摩诃止观》等)。课程安排每周28-30节:佛学主课20节、国文4节、现代世学常识(心理学、哲学、历史等)4节、修持训练3-4节。每日必须有三支香静坐。 高等教理院则专研一宗(如天台法华学、唯识学、般若中观学等),深入经藏,专精修证,兼习梵文、巴利文、英文,培养解行相应之专才。
三者,修证阶段(再经三至五年):圆满行果之证。 此即“参学处”阶段。学人完成高等教理院学习后,若愿深造,可入专修林,依止长老,专修一行。或闭关阅藏,或专修止观,或专修净土,或专研一宗典籍。此阶段不设固定课程,而是如智者大师所示“以四种三昧为明导”,或常坐三昧,或常行三昧,或半行半坐,或非行非坐。但必须有一位具德长老做依止师,定期请教印证。此正是如太虚大师所说:“设能根据佛教入道之次第,由教理而行果,更求上进,则可入参学处,亲近依止长老僧。”此阶段是培养高僧大德最关键的“深修证”阶段。
四者,日常行持之通则:丛林与学院融合。 每日作息必须固定:四点半起床,五点上殿,六点早斋,七点半至十一点半上午课程(含静坐),十一点半午斋,下午十二点半至四点下午课程(含静坐),四点半晚殿,六点半至八点半自修或小参,九点止静。此如湛山寺的传统:“每日早晚两遍殿堂为要务,住持必亲自临众,共其甘苦。”如是日课,学人三年之后,自然身心调柔,道心坚固,僧格成立。
五者,师资与道场之条件: 佛学院成败之关键,在于有无具德之师与清净之道场。《大智度论》卷三十三说:“说法者,当依四依法:依法不依人,依义不依语,依智不依识,依了义不依不了义。”佛学院之师长,必是“持戒清净、解行相应”之大德,非仅口舌讲说者。道场必须远离喧闹,如智者大师所言“择宽博平正清净处”。如是则学人能在师长的慈悲摄受和清净道场中安心办道。
总之,我心目中佛学院之课程行持,以天台三种止观为修行核心:渐次止观对应二级教理,次第深进;不定止观对应习律阶段,随根调摄;圆顿止观对应修证阶段,一念圆具。如是习律、学教、修证三阶段圆满,学人自然成长为具足正见、戒行清净、禅定功深、智慧圆明的高僧大德。这正是“回归佛陀教法初心”的真实体现,也是续佛慧命的根本保障。
问:如何评估佛学院之办学成效?如何确保其长久保持初心而不变质?
答:依用以论,佛学院之评估,非在考试分数高低,亦非在毕业人数多寡。其评估标准,当从以下四端检验:
一者,以德行之成就为第一标准。 佛学院之真正成功,在于毕业僧之“僧格”是否养成,其戒行是否清净,其慈悲心是否增长,其慢心是否消除。太虚大师说:“僧众有如上之资格,乃可以住持佛教,取得相当之地位,引起社会之信仰。”若毕业僧虽通经论,却贪图名闻利养,不知修行,则为佛学院之失败。如倓虚大师在湛山寺,以“专责领众、住持亲自临众”为教学常态,不以学术论文为考核标准,而是以学僧的道心、持戒、修持为主要考察项。
二者,以法脉之相传为长远考量。 佛学院非一时办学之场所,而是绍隆佛种之基地。智者大师传灌顶,灌顶传智威,至湛然大师,历十世而不坠,乃是法脉之成就。我理想之佛学院,当有“师徒相承、灯灯相续”之长远考量。倓虚大师在《影尘回忆录》中明示:“在各寺庙任住持者,多为由佛学院出身,分在各地弘法教化一方。”从律仪院到高等教理院,再到参学处,整个学程不仅是培养个人,更是延续法脉。佛学院当每年保持一定数量的毕业生,输送到全国各寺院担任住持、法师,令正法流布不绝。
三者,以对治弊病为常行警惕。 佛学院办学日久,必生弊病。如太虚大师自省:“我的失败,固也由于反对方面障碍力的深广,而本身的弱点,大抵因为我理论有余而实行不足。”又如在《教育兴教与教育兴国》中所述,近代佛学院“多因经济困难、师资缺乏、学生文化程度参差不齐”等原因,多数寿命不长。我理想之佛学院,当常行“三检”:一检是否落入学术化、文凭化而忽视实修;二检是否落入形式化、家族化而丧失清净;三检是否落入名闻化、商业化而忘失初心。太虚大师指出:“僧教育要建筑在僧律仪之上。”若戒律之基不固,无论课程多么丰富,皆是空中楼阁。
四者,以僧众之整体提升为社会影响力。 佛学院之成效,亦体现在其对整个佛教的正面影响力。太虚大师的学生法尊、法舫、大醒、印顺等,毕业后分赴全国各处弘法利生,使佛法普及到社会各阶层。我心中之佛学院,当以“养成住持佛教之僧才”为核心理念,这些僧才走向社会后,能以佛法正见引导人心向善,以慈悲喜舍化解社会矛盾,以实际行动落实人间佛教的理想,使佛法真正成为“净化人心、改善社会”之有力工具。倓虚大师在北方三十年间,共创建十方丛林九处、支院十七处、佛学院十三处,其学生遍布全国各地,这就是佛学院办学成就的最好证明。
最后,为长久保持初心不变质,须立“三不”院训: 一不追求文凭学历而忽视实修;二不追逐名闻利养而丧失道心;三不攀附权势财富而忘失本怀。如印光大师常诫学人:“应当把眼睛收在自心上,不要往外看。”佛学院之院训,当为“淡宁明敏”(太虚大师为汉藏教理院所立),即淡泊无欲、宁静致远、明达诸法、精进不怠。
如是则我心目中佛学院,既继承智者大师“解行相应、教观双美”之天台宗风,又采纳太虚大师“三阶次第、融通内外”之现代视野,既坚持弘一大师“深信因果、戒律为基”之初心,又实践倓虚大师“十方选贤、民主管理”之制度,必将成为培养高僧大德、传承佛陀正法、利益当代社会的理想道场。正如太虚大师在《僧教育之目的与程序》中所期望的:“能建立适应现代中国之佛教的学理和制度”,使正法久住,利乐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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