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摇来爸妈帮我搬家,否则一个人从三楼搬到另一栋楼的六楼实在是mission impossible()从早到晚大概负重上下往返了五次吧,走了一万五千步(考虑到两边的水平距离并不远)。清晨他们从家里骑摩托车到枫泾牌楼,在那里坐去梅陇的汽车,高速一个多小时就可以在锦江乐园跳上一号线。我爸拉了一个小推车,还准备了橡皮绳和毛纱绳来捆扎杂物。他说毛纱绳还是外公手搓的,如果这是这样,这些绳子可能已经有十五六年的历史了。
小时候住在外公家,村镇上流行的家庭手工业是做毛纱毛衣。田里不忙的时候女人们就在家里加工毛纱衣服。走进几乎任何一家人家的大门,在他们的厢屋里一般陈设着两种机器。一种是横机,把毛纱线织成衣服的部件片片;另一种谓之套口机,把织好的布片缝合成完整的衣服。外叔公一家住在我们西面,我每次去找表弟玩跨过门槛往左喊一声“舅妈”,在黄色光线投落的黑影中、她就在横机后面抬起头看我。跛脚的四姨讨了女婿在家,我们开了一家小卖店,她就在玻璃柜台前面置办了一台套口机。我那时候很小,趴在柜台上玩会被叮嘱小心玻璃,在套口机上玩只能负责踩踩踏板。表姐把织片的缘边排好在套口机的针盘上,叫我踩我就笑嘻嘻地踩。后面冰柜上的录音机里放着S.H.E.。在我生命中传来的第一首歌是越剧《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第二首是《super star》。总之那时候在我心里“长大”的信号就是能轮到我把织片排在针盘上,那就是劳动能力的成立了。套口机把织片连缀成衣之后需要拆掉边缘一圈“废毛”,想来是衣缘上多织出来的一段,防止套口时衣片卷边不好操作。拆废毛也是我喜欢而且能够胜任的工序。外公的手很巧,他会写字,以前在生产大队做会计。他用塑料袋把各种口味的话梅(我们那里蜜饯统称为话梅)分装开来,袋口下折一段、用带锯齿的铁尺衬着,在蜡烛上一烫就封好了口;他会用废毛和纱线搓绳子,这好神奇,因为双股绳想要搓得均匀好看不是那么容易的。他会用这些绳子扎拖把,或者捆装鸡蛋的盒子。但这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后来他离开了他经营几十年的家和水井,他在那里熬过了颠簸翻覆岁月,目睹他父母的死亡,又养大了他的五个女儿。他得了老年痴呆,很多年。脑梗夺走了他的吞咽反射,在插上胃管的第三天他去世了。我忘不了这件事。我觉得很恐怖又很绝望,因为这件事在我心里过不去了。
整理那一大堆的东西丢来丢去时忽然不见了那一堆麻绳。我爸先发现的,他说:咦,那些绳子哪里去了?我一声不响翻开床上所有东西,找不见。我妈说这有什么找头,我说:这可是你爸搓的。我很满意,我们当时用很轻松的语气说起这件事,好像只是在调笑一次寻常的丢三落四。于是我们一声不响地一起找。我妈找了半天,有点泄气和决绝地说,找不着算了。我说肯定在的,也许在新房间里,之后我找找就见了。把他们送上地铁站之后忽然感到孤独,像是再一次被一个人留在了幼儿园里。据说如果一只猫永远没有生过小猫,那它到死都会以为自己还是一只小猫。人生如此难道有什么趣味吗?要么被夺走、被占领,要么就永远留在了水晶球里?我躺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不应该思考这么多,我只是搬东西搬累了,疲劳就像天气那样使人心情低落,是以请不要在伤心的时候做任何重大决定。人应当为自己创造欢乐,应当自言自语。书架上还有上次罗森打折时多买的一小支草莓百利甜,去买了冰杯和红茶来调;晚餐奢侈地点了甜虾饭配味增汤,用蛋黄和寿司酱油把饭拌开,每次用勺子舀起一口就用筷子挑一点点芥末抹在甜虾上,味道很好,堪为想要“吃点好的”之选择。后天早上出发去出摊,但在那之后生活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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