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一口勤勤恳恳拍戏拍了小十年的老派演员，在追求流量追求短平快的时代因为没能理解到底在追求什么自动被归入“老派”。
但真要说起来：论资历还没有多少称得上数的“有效播出”；论沧海遗珠因为流量不够并没有人在做表格的时候把他带上；论技术因为不被看到所以更没有什么奖项的认可。在繁华十里的娱乐圈硬是上起了五险一金的班，颇有种在一群面包主理人里卖桃酥的质感。
本来他给自己的职业规划已经变成安安稳稳再演个三十年，从别人的儿子演到别人的哥哥最后演到老爹，说不定会有哪个协会看在他兢兢业业多年的份上，在某个分猪肉的场合给他颁一个最佳奉献奖。等到六十岁能拿退休金他就找个依山傍水的独栋住着，早上太极上午种花下午钓鱼。职业规划得很好，好就好在全在规划退休。
老辈子人就是这样的，感觉自己能规划十年之后的事，实际连十天后会发生什么都无法确定。春节后定好要进的组以资金不足放了他鸽子，转眼就官宣了某个最近被当做“沧海遗珠”见诸公众视野的男演员。他看着那人的定妆照，尽量心平气和不带个人情感地点评：他实在是不适合古装，定妆照都拍成大头照。
经纪人对他冷笑一声，说大头照大头照，拍个大头鬼吧你。不争取不主动不应酬不炒作，你还真当工作机会能从天而降不成。我告诉过你多少回现在形势严峻，马上你都不是被年轻人取代，你直接被AI取代。你现在比AI好在哪里？不就好在AI还不能去酒局喝酒！
这个经纪人是公司派给他，不满意他这种“不积极”的工作态度已久。他这次照样听着，脸上也没见多少生气，只是在对方说完之后捏了捏鼻梁又揉揉脸，说反正时间到了，那就解约。
他离开公司半点水花没有，公司发的公事公办的博文下面只有两个疑似走错路的营销号。在他正式离职的第二天是他生日， 经纪人此前还提前给他预热过，说搞什么生日直播还要拉几个稍微有知名度的艺人和他连线，甚至准备了几个他依旧没看懂但据说很火的手势舞。他想到这件事，虽说由于名气不够都不需要和平台签什么协议，取消直播也不用负任何责任。但毕竟是老辈子思想，觉得话已经放出去，食言总归是不好的。万一——万一真的有哪个人看到，记着了这件事，当真在那天点进了他的页面，等待着一场不知道已经取消的直播呢。
他自觉没有多少人隔着网线关注他，因此更不愿辜负任何有可能的关注。

临时拉来了堂妹当他小助理，很简单收拾了下客厅就开了直播。为表示尊重还洗了头，结果头发太过蓬松自己又不会打理，临开播前走投无路到试图戴帽子，又觉得不够尊重隔着屏幕的观众——他一视同仁称呼为观众。对着镜头打了个招呼就认真解释自己不是故意要顶着一头乱发，实在是最近头发长了些、自己又拙于打理。惹得寥寥几位发送评论的观众齐刷刷发了问号，镜头里这张脸和他自己说的“不修边幅”“有点潦草”没半点关系。
他平时跑组的时候多，上网的时间少，直播的机会更少。此前几次直播要么跟着剧组宣传，只需要在男主和女主或者男主和男二甜甜蜜蜜的之后应景鼓掌微笑，现在又没了经纪人设置流程，他看着屏幕一时间陷入诡异沉默。但本着来都来了和负责到底的老实态度，他经历了人生有史以来最没话硬讲的半小时。拙劣到甚至试图开始和屏幕对面分享打篮球时应该怎么防守，和钓鱼打窝要用什么鱼饵比较管用。
堂妹把终于送来的生日蛋糕摆在一旁时他终于大松口气，心想可以对着镜头搞一个二十分钟的吃播，这样凑满原定的一小时时长美美结束。结果两人都缺乏经验，考虑不足，完全没想过一个直播的人如果毫不作伪吃下一大口巧克力蛋糕，在镜头前会变成什么样。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他张着黑漆漆的嘴在镜头前强颜欢笑了已有一刻钟。
这场直播以他最后慌张舔唇狼狈找水告终，甚至到最后他都没忘和镜头那边挥手作别。别管过程怎么样，开头和结尾的礼节不能少。等直播结束，堂妹还没说话，他自己释然地笑笑。说虽然这个过程不太顺利，直播也非常无趣，但是本身就没什么人关注我，谁成想反而成了优点。
堂妹没太懂他是遭受打击快疯还是心如止水快出家。回了家还在网上搜索直播反馈。因而第二天是她火急火燎把人喊醒。他当晚结束了直播就出门美美吃了顿火锅，把自己吃得微醺——晕碳，回家安享了九小时睡眠，被堂妹的电话吵醒时还神游天外。
堂妹在那头扯着嗓子说他火了，他讷讷地应了一声。堂妹噼里啪啦给他发去了一堆营销号剪辑，一打开就是电子女声在那说：“所有心情不好的人都给我去看这个直播哈哈哈哈”。他看着搭配的画面上自己昨晚的直播行为，没找到半点笑点。一翻评论区看到最高赞是“人老了干什么都心酸”，更是险些把昨晚的好心情全部丢弃。好在他现在时刻谨记自己是个三十八岁的人，深呼吸了两口，最后把手机往床边一丢，自欺欺人地拉过被子盖住头继续大睡。
都没看全那条评论，后半句是“可是就算这样帅哥依旧是帅哥”。
他还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讨论和年龄相比显嫩的长相。和年龄相比显老的作风。只知道他一直没能融入的流量还真有点用。当晚就有人主动投来橄榄枝，说在网上关注到老师，老师的个人调性和我们公司的主推非常吻合芸芸。他草草浏览过一遍工作邮箱，剔除掉两成的骗子三成的网红MCN和三成不知道从哪里冒头的小公司，经验多就是有这点好，熟练避坑。

经验多也有一点不好，过于谨慎。在看到私信联系人里竟然包括某个知名影视公司总裁的私人号时，他想都不想就认定这又是个骗子。等到人家通过朋友圈拿到他私人微信，尝试发出好友申请时，好气又好笑地发现，他已经关闭了一切除了面对面添加之外的好友申请方式。
陌生人打电话是不接的，外面的酒局是不参加的，私信是联系不上的。原本应该一句话就让他乖乖过来感恩工作机会的总裁完全被气笑。拍胸脯保证牵线搭桥的那人一看脸色不对，立时说包在我身上，一周内一定让他乖乖的——难得见您对谁这么上心，他这人不能不识好歹。
总裁当时就应该觉得这人用词是有些古怪，但确实是被他行事作风气到，没理会到这点古怪。
那头，他虽然最近因为直播在网上小火，但还是不知道要怎么乘胜追击，甚至都没想到要检查自己之前发的微博。好在闲着没事去挖坟的网友没挖出任何东西，让他平安无事在家里歇了小一个月。
终于记起自己要么再找个经纪人，要么要开始自己衔接工作。打开微信正见到个有几面之缘的熟人和他说有个视镜，投资方正是那家知名影视公司。他心想不愧是有本事，行业寒冬还能开这种大规模的工——招工找到他头上，那必然是大规模。
由于地点确实是这家影视公司，他也没过多考虑，依旧抓了抓头发，扫了辆共享单车就骑了过去。揣着手上楼的时候悠闲得像个去遛弯的大爷，只有卫衣帽子都盖不住精致轮廓的一张脸显示着他身份不同。那头中间人邀功似得告诉总裁他已经乖乖上门，忽略了自己怎么撒谎做局的过程，只说他对总裁也很有意思。想着等人一上来他把门一关，总裁威逼一下利诱一下，这种没工作没背景没后台的小演员没什么不同意。他见得多了。
到时候这两人还都得感谢自己。
等到他进了门，满心以为自己要看到一屋子紧张准备的演员，谁知道只看到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总裁本人，和对他尴尬一笑之后就起身离开还不忘把门关上的那位熟人。总裁尚且在“到底发生了什么”的疑惑中，他见多识广，已经明白该发生了什么。摘下帽子，看着对面坐着的这人，叹口气。说您要什么人没有，何必这样呢。
总裁心想现在有经验有本事有长相还没黑料的男演员真不算多——他也是走这条路过来，他怎么会不知道。于是对着对方鼓励地一点头，说不必妄自菲薄，我看到你的直播之后也看了些你过去的剧，你是蛮有意思的一个人。
上位者口中的“蛮有意思”就是我想上你，他于是又心累地叹口气。坐在对面的总裁，他虽然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但对方过于传奇的经历在圈中无人不知。演员一路当到包揽影帝，转幕后之后又投什么赚什么，短短几年就做到业内翘楚，干一行行一行的典范。
总裁一直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绯闻传出，他还以为是同走过演员路，多少有些敬畏。现在一看可能只是玩得更野，更会伪装。
硬碰硬肯定不是首选，他一边打量着三十五楼的落地窗一边想着对策，拿出演戏的本事，说您会遇到很多有趣的人。我只是短暂地让你感了一下兴趣。对于我这个年龄来说转变道路实在是强人所难。今天很荣幸有机会见到您，但毕竟道不同——
总裁想走他的那条道，必须走不通。
总裁听得满头雾水，说我知道你刚结束了上一份合约，现在还有什么限制吗。
怎么，个体户就活该被欺负吗？他忿忿地想，咬紧了牙，拿出活到三十八岁的修养忍耐还是没忍住剜他一眼。
我打算退休。他一本正经。
总裁没忍住挑了眉，到这时候都只觉得他是被工作打击。伯乐就要在这时候当。他也拿出修养，温和一笑，说要不我们都给彼此一个机会，试一试。人的改变什么时候都不为迟到，更何况你现在是最好的状态，最好的年龄。
还试一试，他在心里骂，找床伴找得这么装腔作势。
他猛然起身，发觉门并没有被锁上的时候还有些诧异。一手抓着手机一手扭着门把手。总裁这时候也站起身，眼睛里主要是不解。
他感觉到头晕的时候暗道一声不妙，但进来之后没喝一口水吃一口东西，晕倒之前心想总不至于迷药发展到这种地步。
再睁眼时果然看到总裁坐在他身边，果然身处私人休息室。但身上衣服整整齐齐，那人正在争分夺秒看剧本。看到他醒过来，轮到总裁彻底没脾气地叹口气。
“低血糖。”总裁解释。
“这样吗。”他讪讪一笑。
“不然呢？“总裁反问。
“不然——不然当然是蒸蒸日上。”他大概是血全涌上大脑，竟然决定不合时宜地拍个马屁。
总裁没笑更没称赞，反而是被雷到似的一闭眼。
“你是想签我吗？”他终于意识过来，难以置信地问。
“不然——要不然呢？”总裁咬牙反问。
以为你想泡我——这句话他没敢说，看了眼对方脸色，哎呦了两声，捂着头，演技大爆发，慢慢又躺回去。
“头晕头疼，脑子转得还特别慢。”他诚恳解释，“人老了，老了。”
“确实。”总裁悠悠接上，“我看着你的剧长大的。”
#朱一龙水仙[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