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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起稷】
最近秦国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就是白起。他不久之前还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左更,如今却一跃成为了升任大良造的秦王新宠。
两年之前,如果有人问白起,大家可能会回答:哦,他治郡还不错,好像也很擅长水利。
两年之后,大家已经不用再问起白起。
经过伊阙之战的胜利,白起已经成为了一个七国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字。
在这个列国征伐,交战频频的年代,从来没有哪场战争的胜利能够像伊阙之战一样有如此恐怖的威慑力,甚至到了骇人听闻的境地。
伊阙的胜利是秦国的胜利,伊阙之胜的威慑力便是秦军的威慑力。能有这样的胜利,都是因为秦君得到了白起,因而他如此厚待白起,也实在是有他的道理。
被厚待的白起从章台宫出来,往晋咸居去,路过一片田地。这正是秋收的季节,田里坠着的是麦穗的金黄,空气里有成熟瓜果香甜的气息,众人载筐及莒、馌彼南亩,偶尔干累了就在田边聊几句天、权当休息。有几个靠得近的人看到他,凑过来跟他打招呼,他朝那些个笑脸点点头示意,在这种热切的氛围和泛着甜香的空气里,他的表情也柔软了些许。
两年的时间真地能改变很多东西,从前他并不经常来到咸阳,走过这里时更不会有人与他相识。而现在,有更多的人知道了他的名字,更多人热切地想依靠他,更多的人对他憎恶无比。
章台宫里那位盘踞在王座之上的秦王窃窃笑着对他说:“想必现在将军受到的憎恨比我还要多了。”好像被人憎恨是什么值得被分享的秘密。
秦王很好,只是有些时候行为有些怪异,白起并不能读懂他每个举动的含义。
白起现在已经是章台宫的常客,伴驾左右,偶尔跟秦王提起这件事,秦王听到时似乎很诧异。他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了白起一眼,道:“你今天下午一言不发,就是在想这种东西?人的思绪情感瞬息万变,我不过率性而为,想这些东西也没什么意义。”
语毕,这人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又笑道:“只是将军原来这么喜欢琢磨我的事,不知道将军此想又是何意?”
秦王眉目精致,早些年在燕国为质时的颠沛流离使他面庞清瘦,却无损他骨相的昳丽,这些年他久居章台、养尊处优,很有些金尊玉质的美丽。白起其实很喜欢他的笑起来的样子。
白起自从班师回国,又受封了大良造后,就被留在咸阳久居,时常收到召他入章台宫的传命,有许多朝臣都在窃窃私语。他们的脑子不像百姓那样简单,这些聪明的脑子会因为主人们所处的位置而考虑很多事——魏系的朝臣倒了、我们总算彻底摆脱了张仪仗着惠文王的宠爱作威作福时留下的影子,严君支持了武王那个在燕国做质子的弟弟上位、不久之后却去世了,新的王也算稳当、但是却总偏爱用楚人……白起?白起是郿县的,但却由魏冉举荐,那这份功劳是不是又要给他也添上一笔?白起本人呢,他又在做什么考虑……
然而白起本人似乎没有任何考虑,秦王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秦王要他留在咸阳,他就住进秦王为他准备的府邸;秦王要召见他,他就起身到章台去。毕竟秦王所赐的府邸住起来很舒适。
秦王一开始与他见面时钩金佩玉、高冠肃整,显得庄严而精致,对他讲话时是亲近如面见所有臣子一般的程式,要整一整衣冠,再来一句:“大将军请坐。”
白起不想考虑别的事,就只好考虑眼前秦王的事。秦王跟他谈论兵法、谈论对秦军的见解、询问他征战之时所遇到的事,但凡秦王有问,白起都会答得事无巨细,偶尔他说到若有所感之处,抬起头,就发现对面的秦王用一种欣赏某种瑰奇事物的眼神盯着自己,而发现白起与自己对视,秦王也毫无愠色,只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后来说得多了,秦王也不再称自己为寡人,而是开始说“你,我”,他们开始谈论白起从前治下的郡如何如何,谈咸阳的近况,谈秋收的天气……秦王的打扮也逐渐变得随意,时常召他来见时还长发披散、懒得再严整肃冠,腰间只佩一块喜爱的白玉便了事。
有几次白起收到传召,被门口的侍从告知王上吩咐过大良造来了直接进去便是。他进门时嬴稷正捧着书卷,听到响起的脚步声抬头朝他一笑,唤道:“白起。”再挥挥手示意他过去,他靠近时能嗅到嬴稷衣袖中飘出兰芷的香气。
嬴稷喜欢熏香,身上总带着各种香草的味道,有时是佩兰的清雅,有时候是椒桂的辛暖之气。秦人把所有美好的香草和香料都捧给他们的王。他们建造华美的宫殿,奉上瑰奇的珍宝,用金线绣他衣角的边纹,将翠羽缝进流丽的宽袍。
咸阳是秦国的心脏。一切血液从这里泵出,又迫不及待地翻涌回来,将自己裹挟回的所有珍奇进献于秦王。因咸阳的心脏是秦王,故秦王的心跳就是秦国的心跳,秦王的美丽就是秦国的美丽。
所以王座上的嬴稷必然要做一位佩兰挂芳的美人,他要衣冠素整、完美无匹。而对于众人来说,仰视秦王的光华,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彼时白起被魏冉举荐做伊阙之战的主将,他要去仰视秦王的光华,去章台觐见嬴稷。他低着头一步一步走上高殿,去迎接最后的决议、王的决议。
二十四万韩魏联军屯兵伊阙,谁都不想先与秦军交锋而送死,于是彼此推诿不前。但天险之后与之相持的秦军也不敢轻易挪动些许。
退回来吧,人数悬殊太大了;退回来吧,诸事还待从长计议;退回来吧,在前线让将士虚耗粮草又有何益?……
然而这一次若退了,下一次又进在何时?耕战,耕战,这就像个诅咒,而秦国则是一台机器,如果不凿开阻碍它向东拓土的墙壁,反而会因内部某种狂热而被烧毁、分崩离析。
进退维谷之间,唯一冷漠而坚持推进战事的是只是秦王而已。只要王还在坚持,人们便可以忽视所有的摇摆、懦弱和恐惧。
那么王的心底有自己的懦弱吗?白起想,秦王是否直到此刻还在相信着自己的决议?
他想起伊阙两岸新生的青草,想起运输补给的、长长的车骑,伊水浩荡而去,而他要在这里征求一个允诺,再去伊水排布一盘棋局。
如果他能让我得偿所愿,白起想,我也会让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从进殿起,就有一道冰冷的视线从高处投来——有谁在俯视着自己。而在感到被审视的那一刻,白起体会到了兴奋的战栗,如同握住一把战戟,他将通过掌握这锋利而冰冷的存在去征服些什么东西。
“这位就是白将军吗?”御座上的秦王开口垂问。
“臣白起,参见我王。”白起对秦王参礼。
“将军请起,”秦王说,“寡人已久闻将军的贤名了。还未谢过将军为我秦国拿下新城。”
“臣不过完成应尽之职,不敢当谢。”
“哦,是吗,”秦王说,“将军是否听说过春秋之时子贡赎人的故事。”
“完成了应尽之职却不敢当谢,那将军要以后为得到秦王的礼谢而尽己所能的臣属如何自处?”
白起沉默了,他想起之前魏冉对他的叮嘱:“王上有时候想一出是一出,难以招架,你顺着他的说就是了。”可我已经在顺着他说话了呀?白起想。这也许是件好事,以秦王的表现来看,他若是想要对任何东西发难,都不会找不到道理。
“臣不敢,”白起说,“只是此次起兵是为拿下伊阙。新城为防守伊阙要害而筑,如今臣徒下新城,却给了韩魏联军屯列伊阙的时机。”
“那只能说明韩王和魏王到底没有那么蠢,”秦王摆了摆手,表示白起不必这样想这件事,“能够用十几天的时间垒起一座防御用的新城也是韩国的能力。韩魏唇亡齿寒、同气连枝,集结联军抗秦也是合理。”
只是没有想到他们能狠下心凑出足足二十四万众的精锐兵力。
“寡人已经分别派人去韩魏行离间之事了,”秦王说,“至于屯兵在伊阙的联军,若是能有机会,也会有人尝试动摇他们的排兵和布置。只是现在还没有什么好消息,我们只能继续等下去。”
“不过这些将军应该都已知道,”秦王接着道,“那丞相说你要与寡人面议的究竟是什么事?”
章台宫里灯影憧憧,秦王早在他上殿前就将左右宫人都屏退了。白起从伊水策马赶回,踏着夜色潜入这里,他低头看青灰色方砖上秦王的影子,这样的氛围适合说出一些胆大妄为的密语。
“也许不用等下去,”白起说,“现在正是将他们一举击溃的好时机。”
“什么?”青砖上秦王的影子似乎滞了一下。
“我是说,如果王上愿意将此次攻伐韩魏的最高指挥权交给我,让所有秦军统一听我调配,那么现在正是一举击溃韩魏联军的好时机。”
“所有秦军?”秦王似乎笑了一声,“如果寡人没有记错的话,即使所有秦军的总和也不过十万而已。”
“这不足十万的秦军足矣。”白起回答。
这次,高台上真地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青砖上,秦王的影子颤抖着。白起刚想要皱眉,秦王却已经再次开口。
“你离开咸阳的时候,我就知道新城一定挡不住你,”说罢,他像突然想起白起率领军队开拔时新城还未建起似的停了一下,“或者不是新城,而是任意一座挡在路上的什么城罢。”
“子贡赎人而让金,赎人于他不过举手之劳。将军看着伊阙而懒谈新城,因为这一路上拿下这些城池于将军也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白起终于忍不住抬头向上看去。
高高的殿台之上,端坐的秦王恍若一尊玉璧,有着足以应付任何场合的华美和冷丽,唯有一笑时露出的狡黠能让人感到蓬勃的生气。
秦王对白起垂首而笑:“左庶长白起,我一直在看着你。”
我一直在看着你。
在车架上,秦王巡视即将开拔的军队之时,他看见白起;在城墙上,秦王目送秦国的儿郎们远行之时,他看见白起。那些将士之中,有些人有着摒弃思考的肃穆,有些人怀着不舍而难言的情絮,有些人已然狂热,有些人尚在恐惧——在那其中,有着白起。白起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然而究竟是哪儿不一样?就连秦王也不懂。可是他一看见白起,就认出白起。
白起怀着一种确切的热忱,他策马离开咸阳,就像支射出的箭,决不回头、势必要射向一片未知的土地、射穿什么东西。
我一见到你就明白,你能看见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知道其他人所不知道的事。秦王想,所以我让向寿去佯攻武始,而把直指伊阙的任务交给你。
我赌对了,嬴稷想。
彼时白起已晋为大良造,嬴稷天天召大良造会面,闲来无事,仰躺在白起腿上,将自己的手指当作梳子去梳理他垂在胸前的马尾。他有心要拆掉白起的发带来摸一摸白起的脑袋,又因为起身太麻烦作罢。反倒是白起,看他莫名地蹙眉,抬手安抚似地顺了顺他的头发,又将他的眉尖抚平,递来一个疑问的眼神。
讲出这种小心思似乎不太好吧,嬴稷看着白起发呆,夕阳透过交窗、将他的瞳孔映出育沛的蜜色,好像一只躲懒的山君。嬴稷一手捉住白起抚上自己眉尖的指节,一手向上伸、他想摸摸白起的蜜色的眼。
只是山君眯眼一瞥他伸向自己的手,却将自己的侧脸贴了上来。呀,他误会了,嬴稷想,但他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已经绽出一个笑来。白起像被这个笑鼓励了似的,蹭了蹭脸侧嬴稷的手心,贴得更近了。
现在我不用起身就能摸摸他的头了,嬴稷想,他把手顺着白起的侧脸向后伸去,停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贴了下他的脸颊作罢。
白起说的对,这一切都太怪了。
无论他一开始召见白起的目的是什么,他们的关系发展成今天这样,也已经离最初的设想相去甚远。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从未有过这样的人”,这一形容已不只是他对白起将才的赞叹;他越见白起,就越喜爱。他们日日相见,日复一日,从最初的正襟危坐、遥遥相距,到如今抬手就能碰到彼此。这已经不是君臣之间应有的距离,嬴稷想,难道我真有这么喜欢你?他抓着白起那一只被他握住的手,闭上眼睛,一侧身,不理白起了。
这是又怎么了?
秦王好像一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爱上你、用亮晶晶的眼睛说自己一直看着你,又不知什么时候他走了。但是走的时候,又在你的手上绕自己的尾巴。
白起看着扭头不理自己的嬴稷,王任性地转了个头,但是却把脸埋进了自己怀里。在他的膝上、嬴稷长长的黑发披散开来,好像某种树木散开葳蕤繁盛的枝叶,好像一片黑色的海。
一直在看着你这种话,嬴稷是否对除了自己的人说过呢。在与你相遇人中,有多少已经甘愿沉进一片海里?
自从那天离开章台,白起总是想起秦王的事。
秦王在高台上对他笑,秦王说擢升左庶长白起为左更,即刻起统领全军,韩魏一线皆听将军调度。
他回赴伊阙,入夜时摇摇的火光是那晚殿中灯影的昏黄,大风拂过簌簌的蒹葭、它们像秦王那夜低笑时颤动的影子。
也许嬴稷不是真地一直在看着他,但是他总还记得嬴稷。在很多年前的一天白起接到命令去接回归国的质子。
他第一次见到嬴稷时嬴稷将将成年,常年流浪漂泊的生活让他看起来比其他同龄人更为瘦弱,质子从归秦的马车上走下来。苍白的是面庞,鲜红的是敌人飞溅的血,他在漫天白雪中呼出一口长气,看着咸阳发呆。有人提醒他该换另一架秦廷来迎架的马车了,他才终于动了动,将手在半空中攥起,又展开。好像一只来不及扎根的兰草那样,又从站了片刻的土地上被挪移了。
美丽而苍白的质子,身上溅着不知谁的血花。自此常在他的脑海里出现。
彼时的嬴稷就像一株还未长成的植物,白起因他时常想起兰草,想起楚人,王上一半的身躯流着楚人的血脉,那种绮靡、诡谲的血脉。楚地总是有这一种山野的清隽,还有一种他不感兴趣的、沉朽的气息。兰草可以从燕北的雪中安然折返么,又或许嬴稷只是嬴稷。他只是似笑非笑地看向白起,一双眼睛好像桃花、又好像杏子。
埋在他怀里的嬴稷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襟,向他仰起头,似乎要说点什么东西。他忍不住放轻了呼吸,盯着他的眼睛,等那一句。
“将军,”嬴稷说,“丞相回来了。明日晌午,他欲设宴邀你于晋咸居。”
发布于 辽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