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京剧院《赵氏孤儿》（墨本丹青版）

在演出公告发布之前，我还特地查了一下这个版本，原来是《搜孤救孤》和《赵氏孤儿》的整合版，我本以为是简单的删去前面赵盾的戏份，增加搜孤的法场和最后一段程婴的回顾，但现场看的时候，还是发现有很多细节做了调整。我觉得整体结构上较《赵氏孤儿》要集中很多，除了阴陵打猎一场，每一场程婴都有戏份，很大程度上提升了可看性，但同时对演员的体力也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朋友有言：“马谭张裘的《赵氏孤儿》虽然好看，但是缺了一点老戏的感觉。”我觉得这个问题一方面是表达方式上的，少了“法场”这种适合京剧的抒情方式；另一方面是戏剧结构上的，结构有些松散，不太符合京剧“角儿中心制”的特点。墨本丹青版在这两个问题上都有解决，但最后一段“咏叹调式”地抒情又太不京剧了，甚至为了突出这一段，将“雪冤”的扑灯蛾给删除了，我认为是狗尾续貂的。

除此之外，这个版本还有一些形式上的“噱头”，比如在舞台上挂八义图、不拉大幕上检场师傅、守旧使用有设计的水墨画等等。我觉得这些都无伤大雅，是否接受完全看观众的欣赏习惯，不是特别核心的问题。

王珮瑜之程婴。王珮瑜今天的表现大出我所料，唱念做可以说无一不好，而《搜孤》的场次又要更好于《赵孤》。刚刚也说了，这个版本在一些细节处也做了调整，头一场屠岸贾就把赵朔和赵盾处斩了，所以接下来的定计一场就没有赵朔的戏份了，与盗孤进行了合并。程婴闷帘导板之后接了一段新编的快板，王珮瑜闷帘导板先声夺人，快板干净利索，让观众很快就能进入剧情。后面与庄姬公主的对唱，可能是为了保持整场戏风格的统一，将原来的二黄改成了西皮，但唱腔风格设计得很传统，而且两位演员的驾驭能力也比较成熟，也很好地传达出母子离别的不舍、生死攸关的紧迫。不过这一场的下场走得就比较平平了，马先生在《赵孤》中每一个下场都设计得很巧妙，这一场虽然王珮瑜对水袖和髯口运用的同时也配合有面部表情，但呈现效果还是不足，缺少一些人物的紧张和流派的潇洒。

“盘门”一场的效果比我预想得要欠一些火候，一方面是前面的内容被删减过多，对盗出孤儿的重要性和紧迫性铺垫有所不足；另一方面，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突出后面的戏份，我感觉前面的几场戏都有些赶。这场戏虽然剧情里是程婴的心情非常急迫的，但是他又要在韩厥面前佯装镇定，这种紧张的氛围感是需要用“慢”来呈现的。马先生音配像这一场用的香港实况录音，与韩厥的问答间每一记大锣都让人感觉气氛又凝重了一分。今天无论是武场还是演员，在紧张感的营造上都不足，使这场戏也几乎变成了过场，算是今天演出一个比较遗憾的地方。

从“首阳山”开始，王珮瑜在念白上就能听出来得心应手，既在情节之中，又充满了韵白的音乐性和韵律感，这一特点在“大堂”的两段念白也有体现，即便是在她其他的戏中这也是少有的。《搜孤》这个戏她太熟悉了，今天整场演出的核心还是在《搜孤》上，尤其是“大堂”和“法场”，各美其美。“大堂”在唱上秉承了余派的风格，【回龙】一句尺寸劲头堪称典范，博得满堂彩，后面的原板似“良言相劝”，听来中正平和。这一场最打动我的是程婴的表演，而且都是配合着其他人反应的表演。比如屠岸贾杀卜凤时的骇怕、与公孙杵臼“演戏”时的狂态和轻蔑、屠岸贾让其“一边打来一边问”时的震惊、让公孙杵臼不要“攀扯好人”的紧张、看见屠岸贾摔死婴儿时的凄怆......这些情绪都通过表演上的细节传达得很到位，这种呈现方式是“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包括下场，没有大开大合的表演，但让人看来颇为同情。

“法场”一场堪称封神！从上场的两句散板开始，王珮瑜的所有唱都是技巧与情感的融合。“迈步儿”两句听来让人真是感觉肝肠欲裂，这种悲伤是个体命运在权势之手推动下偏离轨道时的无奈而产生的。王珮瑜在这两句上的气息控制极好，劲头有所克制但又不失筋骨，传达情感不依赖低级的外化处理，真正做到了“带着镣铐跳舞”。后面的三段原板，王珮瑜在处理上，让人感觉程婴的激动情绪是逐步递减的。从“法场上人人把我叫骂”时的无奈与愤恨、到“满腹心事向谁云”的孤独、再到“烧纸把酒奠”时的“无奈何”，及至最后言已尽而意无穷时的【哭皇天】曲牌，观众的情绪是逐渐沉下来的，这种悲伤的情绪一直到程婴下场，仍然萦绕在心头，难抒胸臆。我觉得“法场”加得特别好，让这出戏更有了老戏的味道，也让这个故事的前半部分有了一个情绪上的高潮。但是这一场的下场设计了背景音乐，与慢长锤的打击乐有一些不兼容，希望下次演出时能予以改进。

“打婴”与魏绛回朝也做了合并，魏绛回朝是即使对时间线上做了分割，又是对演员流派风格转变上做了缓冲，只可惜演员演的实在太差劲了。“打婴”一场程婴刚上场时的两句念白，王佩瑜的风格就与之前大不相同，马派的韵味浓厚很多，甚至在音色上也做了更贴切人物年龄感的处理。这一点在“将军皮鞭打得好”一句的处理上体现的也很明显，呈现的喜剧效果很好。这一场更侧重于表演，王珮瑜从上场的脚步就让人很能感受到角色的年龄感，而且很能让人联想到学津老，这在说破一场也有体现。但是跪搓走得就效果平平了，说来也奇怪，今天这些技巧性强的身段效果都比较一般，相反是在细节处的刻画很生动，像这一场程婴几次朗声大笑时突觉疼痛的反应都很自然。

“说破”一场是整出戏的“凤尾”，王珮瑜的【反二黄散板】转【原板】演唱听来同样是很感人的，而且在风格上兼容了余派和马派，倒很像是张学津年轻时候的风格。后面的大段念白，我觉得在设计上就有一些不足，如果没有看过前面的场次，光听这段念白是很难明白前情的。而且红袍、黄袍、青袍、白袍很容易念错，今天王珮瑜就有一处拌蒜了。整段念白在【二黄散板】前的风格是娓娓道来的，之后的风格是果断决绝的。最打动我的地方是“穿青衣的人儿就是我”，程婴作为这个故事的讲述者和亲历者，又是整个事件唯一的幸存者，王佩瑜在念到这一处时甚至有些自嘲，仿佛潜台词表示“我还有脸活着？”，听来甚是心酸。

最后的“雪冤”与“尾声”我觉得安排得不好，说到底不像京剧，还是应该在“雪冤”的戏份上多进行琢磨。虽然最后一场的反二黄王珮瑜唱的没有毛病，但唱腔设计的太过新颖了，与前面的戏格格不入。我觉得在整体设计上还可以再进行深入的思考，虽然这是当年她拿梅花奖的作品，但并不意味着不可以进行改动。

王珮瑜今天晚上非常卖力，而且整场戏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但她每一场的状态都很饱满。除了前面的节奏有一些赶，别的都可以说完成的很出色。想了想，这与她把《搜孤救孤》化在身上是分不开的，还是希望有机会能看看她这出演来已经游刃有余的传统戏，带着意犹未尽的遗憾走出剧场，应该是另一种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