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104)临终关怀
母亲出院前,我们还要见两个人。
一个是社工。
另一个,是负责安排病人辅助器具和居家照护的工作人员。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很重。窗外阳光很好,可屋里的人,却像都在小心翼翼地讨论一场已经无法回头的人生。
社工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温和。
她坐下后,先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母亲的资料。
“既然决定回家治疗,”她轻声说,“那接下来,我们要安排居家护理的部分。”
母亲安静地点了点头。
她已经不太问病情了。更多的时候,只是默默听着。
社工继续解释。
因为母亲使用的是白卡,所以政府会承担一部分护理费用。接下来,会有人定期上门,协助基础照护、洗澡、清洁、简单康复,还有一些生活上的帮助。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看向我们。
“不过,还需要确认一下家庭收入,还有你们希望由政府安排护工,还是自己找人。”
父亲和母亲对视了一眼。
几乎没有犹豫。
“我们自己找吧。”父亲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其实原因很简单。语言。
很多话,解释起来太累。很多需求,也不是一句英文能说清楚的。与其每天鸡同鸭讲,不如找一个能听懂他们说话的人。
社工似乎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选择。
她点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表格,一边摊开,一边耐心说明。
“找到护工以后,让对方填写这些资料。”
“这里写工作时间。”
“这里签字。”
“每周工作的时数,也要记录清楚。”
她用笔轻轻点了点表格右下角。
“目前按照你们的情况,政府能负担的,是每周三十个小时。”
病房忽然安静了一下。
三十个小时。听起来很多。可如果真要照顾一个癌症病人,其实并不算多。
剩下的时间,要么自己家人照顾,要么额外花钱再请人。
我下意识在心里算了一遍。
父亲本来就一直在家。很多事情,他还能撑着做。
做饭、陪母亲、晚上照看情况……
如果护工主要负责白天最累的部分,那么三十个小时,勉强是够的。
父亲也慢慢点了点头。“够了。”他说。
社工离开后,病房短暂安静了一会儿。
没多久,又有人敲门。
这次进来的是医院设备科的工作人员。
他推着一辆小车,车上放着厚厚一叠资料,还有几个护理用品的样品。
和社工不同,他讲话更直接,也更熟练。像是每天都在替别人安排“回家之后的人生”。
他先确认了母亲的名字,又翻了一下病历,然后开始一项项介绍。
“你们现在最需要的,应该是床边坐厕。”
他说着,在纸上做了一个记号。
母亲现在走路已经很困难。晚上尤其严重,几步路都会喘得厉害。如果半夜还要挣扎着去厕所,对她来说太吃力了。
我们都点了点头。
接着,他又问:
“护理床需要吗?”
当然需要。
母亲现在连下床都很困难,普通床太高,起身下床几乎全靠别人扶。
于是他继续记录。
“可以安排电动升降护理床。”
“另外,床垫会配防水层。”
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可“防水床垫”这几个字,还是让空气停顿了一下。
因为谁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已经开始提前考虑失禁的问题。
母亲沉默地看向另一边,没有说话。
父亲也只是低头捏着手里的纸。
工作人员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沉默,没有停顿太久,继续往下问。
“轮椅和拐杖呢?”
“已经有了。”我回答。
他点点头,在表格上划掉。
接下来,他提到了制氧机。
那时母亲的肺功能已经明显变差。她说话时常常气短,有时候只是坐着,也会喘得厉害。
所以吸氧已经变成必须。
这一次,他讲得特别仔细。
他甚至把说明书翻开,一边比划,一边告诉我们如何调节流量,什么时候需要注意报警声,氧气管不能压折,机器旁边不要靠近火源。
父亲听得很认真。
认真得像个第一次上课的小学生。
我知道,他是在逼自己记住每一个细节。
因为以后真正每天守在母亲身边的人,是他。
等所有东西确认完后,我们才发现,其实该有的东西已经差不多都有了。
轮椅、拐杖、洗澡椅……这些年一路看病,家里早已慢慢堆满了各种护理用品。
他最后留下了一张名片。
“以后想到任何需要,都可以打电话。”
“如果设备以后不用了,也打这个电话,我们会安排人来回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平静。可“不用了”三个字,还是让我心里微微一沉。
最后,他确认了一遍家里的地址。
“护理床和其他设备,大部分明天就能送到。”
他说。
“唯一不确定的,可能是制氧机。”
父亲一下抬起头。
他立刻补了一句:
“不过不用担心,我们会先送两桶氧气过去,正常情况应该够用,如果不够,也是同样,打电话,我们会马上送上门。”
父亲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从这一刻开始,我们感觉不是在准备“出院”。而是在准备,把医院的一部分,搬回家里。
终于到了出院时刻。
可真正要离开医院时,我们才发现,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我们没办法把母亲送回家。
准确地说,是没办法把她送上二楼。
她已经虚弱到连自己站稳都困难,更别说慢慢爬楼梯。父亲一个人扶不动,我和妹妹也不敢冒险。万一中途摔倒,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最后,医院替我们安排了救护车。
那天下午,母亲安静地躺在担架上,被一路推过医院长长的走廊。
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缓慢而单调。
她侧着头,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
救护车一路开回家。
车门打开时,邻居家的风铃正在轻轻响。阳光很好,街道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个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把母亲抬上楼,又慢慢安顿到床上。
等一切终于暂时稳定下来,我甚至来不及坐下休息,就立刻出门。
我要去拿芬太尼贴片。止痛,已经成了现在最重要的事。
其他问题都可以慢慢处理。唯独疼痛不行。
那种痛,一旦压不住,人很快就会被彻底拖垮。
第二天,医院安排的护理设备陆续送到。
护理床、床边坐厕、防水床垫……原本熟悉的家,开始一点点变得像小型病房。
又过了四天,制氧机终于也送来了。
送设备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动作很熟练,一看就知道做这份工作很多年了。
他先检查插座,又测试氧气流量,确认机器运转正常后,忽然皱了皱眉。
“这个声音,晚上会有点吵。”
果然,机器启动后,低沉的嗡鸣声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
对白天来说还好,可如果整晚都在耳边响,人根本睡不好。
他在屋里看了一圈,很快想到办法。
旁边刚好有个空柜子。
于是他小心把制氧机挪进去,下面又垫了软垫,防止震动。
机器重新启动后,声音果然小了很多。
“这样晚上会舒服一点。”
他说。
父亲连连点头。
他这几天明显瘦了一圈,可还是强撑着精神,认真记每一句话。
工作人员也不嫌麻烦,又重新教了一遍。
怎么开机。
怎么调节氧气流量。
报警声代表什么。
氧气管堵了怎么办。
突然停电怎么办。
父亲一边听,一边不停重复操作。
像一个临时被推上岗位的人,拼命学习如何照顾最重要的人。
而我和妹妹也是同样,都开始慢慢学着,成为照顾病人的家属。
十一月,我们还是带母亲去见了肺癌医生。
其实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这一趟到底是在期待什么。
也许,是希望奇迹会突然出现。也许,只是不甘心。
这段时间,母亲的状态比刚出院时稍微稳定了一些。可能是之前化疗药物的副作用终于慢慢退去,也可能是身体渐渐适应了芬太尼贴片,她终于能够在我们的搀扶下,缓慢地下楼了。
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父亲扶着她左边,我扶着右边。短短一段楼梯,她停了好几次。呼吸声沉重得像风箱。
可至少,这一次,不需要再叫救护车。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让我们偷偷松了一口气。
医生仔细看了最新的检查结果。
他翻着报告,很久没有说话。那种沉默,其实比任何话都更容易让人害怕。
最后,他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指标还是不稳定。”
“现在做化疗,风险太高了。”
他说得很委婉。
可意思我们都懂。不建议继续。也就是说,我们还是没有真正能走的路。
回家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厉害。
母亲靠着窗,看着外面一排排倒退的树。父亲专心开车。
十一月,也是母亲的生日。
我们谁都没提“大办”这种事。
只是家里几个人,简单买了一个小蛋糕。我还特意做了一锅小汤圆。那是母亲以前最喜欢的东西。
厨房里热气慢慢升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一切只是普通的一天。仿佛病痛、医院、氧气机,还有那些止痛药,都只是暂时的。
可现实终究还是现实。
那天晚上,母亲坚持要从房间出来。
父亲劝她在床上休息,她却摇头。
“生日嘛,”她轻声说,“一家人一起吃。”
于是她扶着墙,一点一点走到厨房。
走道上面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已经瘦得有些脱形。
可她还是努力笑着。我们围着那张不大的餐桌坐下。
蛋糕很小。汤圆冒着热气。没有人说太多话。大家都像默契地避开某些东西。
母亲慢慢吃了半颗汤圆。吃得很慢。却很认真。
那顿饭,没有人哭。
甚至没有人刻意去谈那些沉重的话题。
大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闲聊中生活中的琐事。似乎都在拼命维持一种“什么都还正常”的错觉。
厨房里很暖。
锅里的汤圆还冒着热气,空气里带着糯米和芝麻甜甜的香味。
窗外的夕阳慢慢落下来。
金色的光穿过厨房的玻璃窗,安静地洒进屋里。
那片光,刚好落在母亲身上。可那一刻,在夕阳的映照下,她整个人却显得格外温柔。
她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我们。
饭后,我拿出蛋糕,和我母亲一起拍了一张照。这是她最后的一张照片。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画面。记得夕阳落在她身上的那层金黄。记得汤圆入口时淡淡的甜味。记得厨房里那些细碎而普通的说笑声。
那一晚,是母亲最后一次,和我们一起吃团圆饭。
生日过后,母亲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她再也下不了床了。
一开始,还只是走不动。后来,是连翻身都开始困难。
她躺在病床上,越来越安静。
吃的东西,也从软饭、面条,慢慢变成了粥、水汤,最后只剩下流质。
很多时候,她喝几口,就已经累得开始喘。
房间里的制氧机低低地响着,像永远不会停。
而我们终于也不得不面对那个一直不愿说出口的现实。
临终关怀。
这个词,最早是社工提出来的。
她说得很轻,很小心。像怕稍微重一点,就会把什么东西彻底打碎。
我和妹妹其实都明白。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现在剩下的,不过是在等最后那个时刻慢慢靠近。
可人就是这样。哪怕明知道希望已经很小,还是会忍不住抓着最后一点光,不愿松手。
所以我们问了很多问题。
是不是签了临终关怀,就等于放弃治疗?
是不是以后医院什么都不管了?
社工很耐心地解释。
不是。
现在的一切治疗都会继续。
止痛、吸氧、护理、缓解症状……这些都不会停。
只是,不会再主动提出新的治疗方案。
不会再安排那些痛苦而折腾的检查。
不会再一次次把人推进医院,然后带着失望回来。
与此同时,政府会增加护理支持。
护士会上门。护工时数也会增加。如果半夜出现问题,也会有人随时联络。
她最后还特意补充了一句。
“如果以后情况有变化,比如身体恢复,或者出现新的治疗方法,你们随时可以退出临终关怀计划。”
她大概是见过太多像我们这样的家属。
所以知道,人总还是需要一点希望。
哪怕只是留在那里,也好。
十二月,我们签下了同意书。
签字的时候,父亲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握着笔,很久才慢慢写下自己的名字。
从那以后,我们不再带母亲去医院了。不想再让她折腾。不想再让她在漫长的等待、检查、失望里耗尽最后一点力气。
我们把病床移到了窗边。那是母亲自己最喜欢的位置。只要稍微侧过头,就能看见外面的天空。还能看见后院。
冬天的树已经开始发黄,风吹过的时候,叶子会慢慢掉下来。
有时候阳光很好。
金色的光会照进屋里,落在母亲被子上。
那时候,她会安静地看很久。
每天,她还有几个小时是清醒的。能和我们说几句话。有时候问今天星期几。有时候问后院的花还开不开。有时候只是轻轻叫我们名字。
可她已经很容易累了。往往聊不了多久,就会慢慢睡过去。
于是我们的生活,也开始变成另一种节奏。
社工偶尔会上门。
护工会固定时间来帮忙。
而剩下的时候,就是我们三个人轮流守着。
父亲负责晚上。
我和妹妹白天轮流过来。
帮母亲擦身、喂水、换床单、调整氧气。
整个家里,都弥漫着一种很轻的安静。
像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等待什么。
而就在那个时候,我们知道。有一件事,已经必须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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