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独钓僧 26-05-02 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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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美国路# (104)临终关怀
母亲出院前,我们还要见两个人。

一个是社工。

另一个,是负责安排病人辅助器具和居家照护的工作人员。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很重。窗外阳光很好,可屋里的人,却像都在小心翼翼地讨论一场已经无法回头的人生。

社工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温和。

她坐下后,先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母亲的资料。

“既然决定回家治疗,”她轻声说,“那接下来,我们要安排居家护理的部分。”

母亲安静地点了点头。

她已经不太问病情了。更多的时候,只是默默听着。

社工继续解释。

因为母亲使用的是白卡,所以政府会承担一部分护理费用。接下来,会有人定期上门,协助基础照护、洗澡、清洁、简单康复,还有一些生活上的帮助。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看向我们。

“不过,还需要确认一下家庭收入,还有你们希望由政府安排护工,还是自己找人。”

父亲和母亲对视了一眼。

几乎没有犹豫。

“我们自己找吧。”父亲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其实原因很简单。语言。

很多话,解释起来太累。很多需求,也不是一句英文能说清楚的。与其每天鸡同鸭讲,不如找一个能听懂他们说话的人。

社工似乎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选择。

她点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表格,一边摊开,一边耐心说明。

“找到护工以后,让对方填写这些资料。”

“这里写工作时间。”

“这里签字。”

“每周工作的时数,也要记录清楚。”

她用笔轻轻点了点表格右下角。

“目前按照你们的情况,政府能负担的,是每周三十个小时。”

病房忽然安静了一下。

三十个小时。听起来很多。可如果真要照顾一个癌症病人,其实并不算多。

剩下的时间,要么自己家人照顾,要么额外花钱再请人。

我下意识在心里算了一遍。

父亲本来就一直在家。很多事情,他还能撑着做。

做饭、陪母亲、晚上照看情况……

如果护工主要负责白天最累的部分,那么三十个小时,勉强是够的。

父亲也慢慢点了点头。“够了。”他说。

社工离开后,病房短暂安静了一会儿。

没多久,又有人敲门。

这次进来的是医院设备科的工作人员。

他推着一辆小车,车上放着厚厚一叠资料,还有几个护理用品的样品。

和社工不同,他讲话更直接,也更熟练。像是每天都在替别人安排“回家之后的人生”。

他先确认了母亲的名字,又翻了一下病历,然后开始一项项介绍。

“你们现在最需要的,应该是床边坐厕。”

他说着,在纸上做了一个记号。

母亲现在走路已经很困难。晚上尤其严重,几步路都会喘得厉害。如果半夜还要挣扎着去厕所,对她来说太吃力了。

我们都点了点头。

接着,他又问:

“护理床需要吗?”

当然需要。

母亲现在连下床都很困难,普通床太高,起身下床几乎全靠别人扶。

于是他继续记录。

“可以安排电动升降护理床。”

“另外,床垫会配防水层。”

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可“防水床垫”这几个字,还是让空气停顿了一下。

因为谁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已经开始提前考虑失禁的问题。

母亲沉默地看向另一边,没有说话。

父亲也只是低头捏着手里的纸。

工作人员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沉默,没有停顿太久,继续往下问。

“轮椅和拐杖呢?”

“已经有了。”我回答。

他点点头,在表格上划掉。

接下来,他提到了制氧机。

那时母亲的肺功能已经明显变差。她说话时常常气短,有时候只是坐着,也会喘得厉害。

所以吸氧已经变成必须。

这一次,他讲得特别仔细。

他甚至把说明书翻开,一边比划,一边告诉我们如何调节流量,什么时候需要注意报警声,氧气管不能压折,机器旁边不要靠近火源。

父亲听得很认真。

认真得像个第一次上课的小学生。

我知道,他是在逼自己记住每一个细节。

因为以后真正每天守在母亲身边的人,是他。

等所有东西确认完后,我们才发现,其实该有的东西已经差不多都有了。

轮椅、拐杖、洗澡椅……这些年一路看病,家里早已慢慢堆满了各种护理用品。

他最后留下了一张名片。

“以后想到任何需要,都可以打电话。”

“如果设备以后不用了,也打这个电话,我们会安排人来回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平静。可“不用了”三个字,还是让我心里微微一沉。

最后,他确认了一遍家里的地址。

“护理床和其他设备,大部分明天就能送到。”

他说。

“唯一不确定的,可能是制氧机。”

父亲一下抬起头。

他立刻补了一句:

“不过不用担心,我们会先送两桶氧气过去,正常情况应该够用,如果不够,也是同样,打电话,我们会马上送上门。”

父亲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从这一刻开始,我们感觉不是在准备“出院”。而是在准备,把医院的一部分,搬回家里。

终于到了出院时刻。

可真正要离开医院时,我们才发现,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我们没办法把母亲送回家。

准确地说,是没办法把她送上二楼。

她已经虚弱到连自己站稳都困难,更别说慢慢爬楼梯。父亲一个人扶不动,我和妹妹也不敢冒险。万一中途摔倒,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最后,医院替我们安排了救护车。

那天下午,母亲安静地躺在担架上,被一路推过医院长长的走廊。

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缓慢而单调。

她侧着头,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

救护车一路开回家。

车门打开时,邻居家的风铃正在轻轻响。阳光很好,街道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个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把母亲抬上楼,又慢慢安顿到床上。

等一切终于暂时稳定下来,我甚至来不及坐下休息,就立刻出门。

我要去拿芬太尼贴片。止痛,已经成了现在最重要的事。

其他问题都可以慢慢处理。唯独疼痛不行。

那种痛,一旦压不住,人很快就会被彻底拖垮。

第二天,医院安排的护理设备陆续送到。

护理床、床边坐厕、防水床垫……原本熟悉的家,开始一点点变得像小型病房。

又过了四天,制氧机终于也送来了。

送设备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动作很熟练,一看就知道做这份工作很多年了。

他先检查插座,又测试氧气流量,确认机器运转正常后,忽然皱了皱眉。

“这个声音,晚上会有点吵。”

果然,机器启动后,低沉的嗡鸣声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

对白天来说还好,可如果整晚都在耳边响,人根本睡不好。

他在屋里看了一圈,很快想到办法。

旁边刚好有个空柜子。

于是他小心把制氧机挪进去,下面又垫了软垫,防止震动。

机器重新启动后,声音果然小了很多。

“这样晚上会舒服一点。”

他说。

父亲连连点头。

他这几天明显瘦了一圈,可还是强撑着精神,认真记每一句话。

工作人员也不嫌麻烦,又重新教了一遍。

怎么开机。

怎么调节氧气流量。

报警声代表什么。

氧气管堵了怎么办。

突然停电怎么办。

父亲一边听,一边不停重复操作。

像一个临时被推上岗位的人,拼命学习如何照顾最重要的人。

而我和妹妹也是同样,都开始慢慢学着,成为照顾病人的家属。

十一月,我们还是带母亲去见了肺癌医生。

其实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这一趟到底是在期待什么。

也许,是希望奇迹会突然出现。也许,只是不甘心。

这段时间,母亲的状态比刚出院时稍微稳定了一些。可能是之前化疗药物的副作用终于慢慢退去,也可能是身体渐渐适应了芬太尼贴片,她终于能够在我们的搀扶下,缓慢地下楼了。

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父亲扶着她左边,我扶着右边。短短一段楼梯,她停了好几次。呼吸声沉重得像风箱。

可至少,这一次,不需要再叫救护车。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让我们偷偷松了一口气。

医生仔细看了最新的检查结果。

他翻着报告,很久没有说话。那种沉默,其实比任何话都更容易让人害怕。

最后,他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指标还是不稳定。”

“现在做化疗,风险太高了。”

他说得很委婉。

可意思我们都懂。不建议继续。也就是说,我们还是没有真正能走的路。

回家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厉害。

母亲靠着窗,看着外面一排排倒退的树。父亲专心开车。

十一月,也是母亲的生日。

我们谁都没提“大办”这种事。

只是家里几个人,简单买了一个小蛋糕。我还特意做了一锅小汤圆。那是母亲以前最喜欢的东西。

厨房里热气慢慢升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一切只是普通的一天。仿佛病痛、医院、氧气机,还有那些止痛药,都只是暂时的。

可现实终究还是现实。

那天晚上,母亲坚持要从房间出来。

父亲劝她在床上休息,她却摇头。

“生日嘛,”她轻声说,“一家人一起吃。”

于是她扶着墙,一点一点走到厨房。

走道上面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已经瘦得有些脱形。

可她还是努力笑着。我们围着那张不大的餐桌坐下。

蛋糕很小。汤圆冒着热气。没有人说太多话。大家都像默契地避开某些东西。

母亲慢慢吃了半颗汤圆。吃得很慢。却很认真。

那顿饭,没有人哭。

甚至没有人刻意去谈那些沉重的话题。

大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闲聊中生活中的琐事。似乎都在拼命维持一种“什么都还正常”的错觉。

厨房里很暖。

锅里的汤圆还冒着热气,空气里带着糯米和芝麻甜甜的香味。

窗外的夕阳慢慢落下来。

金色的光穿过厨房的玻璃窗,安静地洒进屋里。

那片光,刚好落在母亲身上。可那一刻,在夕阳的映照下,她整个人却显得格外温柔。

她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我们。

饭后,我拿出蛋糕,和我母亲一起拍了一张照。这是她最后的一张照片。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画面。记得夕阳落在她身上的那层金黄。记得汤圆入口时淡淡的甜味。记得厨房里那些细碎而普通的说笑声。

那一晚,是母亲最后一次,和我们一起吃团圆饭。

生日过后,母亲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她再也下不了床了。

一开始,还只是走不动。后来,是连翻身都开始困难。

她躺在病床上,越来越安静。

吃的东西,也从软饭、面条,慢慢变成了粥、水汤,最后只剩下流质。

很多时候,她喝几口,就已经累得开始喘。

房间里的制氧机低低地响着,像永远不会停。

而我们终于也不得不面对那个一直不愿说出口的现实。

临终关怀。

这个词,最早是社工提出来的。

她说得很轻,很小心。像怕稍微重一点,就会把什么东西彻底打碎。

我和妹妹其实都明白。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现在剩下的,不过是在等最后那个时刻慢慢靠近。

可人就是这样。哪怕明知道希望已经很小,还是会忍不住抓着最后一点光,不愿松手。

所以我们问了很多问题。

是不是签了临终关怀,就等于放弃治疗?

是不是以后医院什么都不管了?

社工很耐心地解释。

不是。

现在的一切治疗都会继续。

止痛、吸氧、护理、缓解症状……这些都不会停。

只是,不会再主动提出新的治疗方案。

不会再安排那些痛苦而折腾的检查。

不会再一次次把人推进医院,然后带着失望回来。

与此同时,政府会增加护理支持。

护士会上门。护工时数也会增加。如果半夜出现问题,也会有人随时联络。

她最后还特意补充了一句。

“如果以后情况有变化,比如身体恢复,或者出现新的治疗方法,你们随时可以退出临终关怀计划。”

她大概是见过太多像我们这样的家属。

所以知道,人总还是需要一点希望。

哪怕只是留在那里,也好。

十二月,我们签下了同意书。

签字的时候,父亲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握着笔,很久才慢慢写下自己的名字。

从那以后,我们不再带母亲去医院了。不想再让她折腾。不想再让她在漫长的等待、检查、失望里耗尽最后一点力气。

我们把病床移到了窗边。那是母亲自己最喜欢的位置。只要稍微侧过头,就能看见外面的天空。还能看见后院。

冬天的树已经开始发黄,风吹过的时候,叶子会慢慢掉下来。

有时候阳光很好。

金色的光会照进屋里,落在母亲被子上。

那时候,她会安静地看很久。

每天,她还有几个小时是清醒的。能和我们说几句话。有时候问今天星期几。有时候问后院的花还开不开。有时候只是轻轻叫我们名字。

可她已经很容易累了。往往聊不了多久,就会慢慢睡过去。

于是我们的生活,也开始变成另一种节奏。

社工偶尔会上门。

护工会固定时间来帮忙。

而剩下的时候,就是我们三个人轮流守着。

父亲负责晚上。

我和妹妹白天轮流过来。

帮母亲擦身、喂水、换床单、调整氧气。

整个家里,都弥漫着一种很轻的安静。

像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等待什么。

而就在那个时候,我们知道。有一件事,已经必须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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