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神话里，初代天皇神武东征，走到熊野被连绵的险山挡了路。山深雾重，辨不清方向，随行的军队也跟着陷入了困境。夜里，天照大神托梦而来，说要派一只三足灵鸟下凡，那鸟叫八尺鸟，看着跟乌鸦一个模样，翅羽黑得像浸了墨。它在云雾里飞翔，替神武的军队引了一条路，避开了山里的陷阱，也躲开了埋伏，最后抵达了大和之地。这只乌鸦因此而成了太阳的化身，成了神道的引路人。千百年过去，日本国家足球队的队标，还是这只乌鸦，没变过。

不过，现实里的乌鸦虽然没有神话里的神性，但有不少让人愣神的小光景。有回我去神户女学院大学讲课，开车到校门，忽听得一阵聒噪，抬眼就见一群乌鸦聚在石质的校门周遭，叫得凶。校门边全是绿树，枝叶遮拦，乌鸦的黑影子在叶缝里晃，把我吓了一跳。我问守门的人，这乌鸦怎么了？他叹口气，语气轻淡淡的：“嗨，里头有一只死了，剩下的这些，是在给它送葬呢，这就是它们的规矩。” 原来，乌鸦也有这般重情的性子。

昨天又撞见一桩趣事。下课回家，路过一家便利店，看见一群乌鸦在店门口盘旋，叫得不急不躁，倒像是凑在一起热闹，像一场小小的聚会。正看着，一个中年男人骑摩托车过来，“啪”地停在路边，掏出个哨子，使劲吹了两声。奇了，刚才还闹哄哄的乌鸦，瞬间就静了，连翅膀扇动的声音都没了，安安静静地落在旁边的电线上，一动不动。我手慢，没来得及掏手机拍下来，只好凭着记忆，把那一幕画了下来，也算留个念想。

我琢磨不透，日本立国的神话为什么偏偏把乌鸦奉作神鸟，可走在街头巷尾，又处处能看见它们的影子，有时也觉出其中的因缘。

有一天，我在日式矮房附近的一小块农田，看见一位退休的日本老人在种什么。我凑过去问，撒的是什么？他听罢，一下子把声音压得极低，眉头轻轻皱着，像是怕惊着什么。“别让乌鸦听见。” 他小声说。我这才明白，原来乌鸦会来偷种子，啄得地里乱七八糟，老人这是在防着它们。

乌鸦在日常留下的痕迹，细碎又好笑。我家的自行车放在楼下，有一天发现车座被啄开了，里面的海绵露在外面，软塌塌的。起初以为是哪个孩子的恶作剧，问了公寓管理员才知道，这是乌鸦干的。想来是车座里的海绵，合了它们的意，要啄开了拿去做窝。除此之外，它们还爱叼阳台上的衣杆，有的是金属的，叼着飞不远，就落在旁边的树上，一根根堆着，慢慢搭成自己的小窝。

在日本生活久了，渐渐习惯了这些乌鸦的存在，它们吵吵闹闹，又奇奇怪怪，倒成了一道特别的风景，淡而有味。#发现生活中的小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