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伞禅心》

城南有废园，墙垣半圮，苔色侵阶。一日雨霁，独行其间，见古墙根斜堕一伞，油纸枯黄，竹骨断折如残骸。拾而视之，伞面绘莲纹，墨迹已漫漶，惟留半瓣模糊。忽觉此伞似曾相识，然心静如水，不起微澜。盖岁月销磨，旧时执着，皆作空花矣。

忆昔年少，尝于此处遇一人。彼执青伞，笑立雨中，伞上题诗云“伞下即三生”。往来数载，终因缘尽，别于长亭。临别赠伞，曰：“见此如见君。”余藏之箧底，未尝轻启。后辗转流离，不知何时遗落此地。今日重逢，竟无悲喜。旧人旧事，譬如檐雨，落则落矣，何必逆流而寻？

遂弃伞墙下，转身入雨中。雨势渐密，沾衣欲湿，乃缓步而行，效行禅之法。每举足，念曰“提”；每落足，念曰“放”。雨滴掌心，清凉透骨，方悟《楞严》所谓“尘既不缘，根无所偶”。一步一放，身轻似叶。途中遇石桥、枯井、残碑，皆如过眼云烟，不留痕迹。昔年折柳送别处，今已生老树横枝，垂丝拂水，亦不驻足。

行至渡头，忽见那人立乌篷船首，衣袂湿透，似待渡久矣。四目相对，默然无语。曩时千言万语，此刻竟无一句可诉。彼启唇欲言，余摇首止之。舟子解缆，船入烟雨。余独立岸边，看橹声欸乃，渐没于蒹葭深处。船未远，心已忘。方知久别重逢，不如不见。见则徒增怅惘，不见则彼此犹存想象中完好之姿。

归途暮色四合，雨歇云开。墙下旧伞已为人拾去，惟余水洼映月，泠泠如镜。是夜无梦，晨起推窗，见庭竹尽洗，叶尖垂露，恍若泪珠。然余抚掌而笑，取笔题于壁上：“伞落古墙不必寻，雨中行禅自安心。久别重逢皆是幻，一步一放即真金。”遂闭户煮茶，不复忆昨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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