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漫谈

全文三千五百字左右

❓Roujiamo vs Chinese hamburger 之争引出的二三思考：中国文化出海过程中缺位的，只是专有名词的正确翻译吗？

（回复不要打学习的第二个字，评论会消失~）

昨天刷微博，看到Jo发了个截图，是我国驻M使馆发的一条帖子，宣传陕西美食肉夹馍，后来Jo和我私聊，说使馆那边又发了个凉皮，翻得更加一塌糊涂，直接用了个不知所谓的cold rice noodles，只能说是望文生义的典范。[允悲]

我跟Jo认识挺久了，作为文化宣传战线上并肩作战的同志，也作为基层一线外事工作者，我完全理解她看到这组宣传陕西美食帖子的愤慨和无奈。

这件事恰好无论从传播学还是翻译学这两个领域而言，都撞进了我的职业范畴，我就想更进一步聊聊：

这个帖子所代表的现象背后的成因，可能是什么？我们作为普通人如果确实感到不满，又能做什么？（往后看会有个好消息汇报给大家[手指比心]）

⭐先亮明我的【整体态度】，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得【实事求是，一事一议】。

1️⃣，我支持在【负载中国文化特色的事物上】朝着拼音音译这个趋势去做努力。文化自信也好，国际传播的现实目标也好，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中国特色事物的翻译【并不需要】僵化思维地用“搭便车”的逻辑去找西方对应物。饺子就是jiaozi，肉夹馍当然也可以是roujiamo。

支持这个趋势，不代表所有该类事物我都认为【只能】拼音翻译，也要看具体的翻译场合与目的。此处不赘言，之前文章中有过讨论。

2️⃣，这个账号运营者这么做，我也哭笑不得，不过我不建议大家直接把原因归结为就是单纯的“跪了”或者“崇洋媚外”，不是说没有这个可能，而是成因有非常多。

每个翻译的不尽如人意，背后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原因。一概而论地骂“文化自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阻拦我们对这个议题给出更切合实际能推动改善的方案。

那除了文化自卑，这种翻译（借这个例子我树典型，讲的是这一类现象）背后的成因可能有哪些？我试着给读者朋友们列举一下。（绝非合理化小编的行为）

📚成因一：惯性思维

拼音+意译是其中一种合情合理合规的翻译手段，也是一种长期存在的惯性思维，这种操作重心是“让外国人更好懂”，而不是“让他们知道这是我们独有的文化亮点”。

这个目的，我个人认为从【现实沟通】层面并不能算大错，总不能“希望对方更容易听懂我在说什么”也成了一种作恶，对吧？

但是，我们要与时俱进。

现在时代不一样了，翻译并不再只是单纯为了字对字的翻译，我们要考虑如何服务于国际文化传播，如何搭建更好的互通互鉴平台。

这种“让外国人更好懂”的出发点和思维惯性会给我们巩固文化传播的主体性增添难度，甚至阻碍我们进一步的展现风采。它是有用的，但绝不是万能的。

“过度体贴”在新形势新格局下还有没有必要，是否可以在合适的场景与领域，让渡更多解读的努力给外籍观（听）众他们自己，而不是我们一口口把饭喂到嘴边？这个是我们干这行的人都要去深思，也要在行动中有所体现的问题。

📚成因二：信息差与专业壁垒

据我了解，我国驻外使领馆运营新媒体的人，首先不是外包，所以这个锅肯定甩不出去[二哈]，但同时这个岗位也并不硬性需要任何翻译/语言方面的特定背景，很可能就是使领馆内较低职位的随员在日常工作之余兼任这个角色。

这类小编，他们本人不一定对“拼音翻译”这两年的思潮有任何了解，也不一定关注翻译和传播学这2个行业的讨论和趋势。这不见得一定是立场问题，而是信息滞后和专业壁垒造成的直接后果。

同时也存在一种可能——即他们作为年轻人，确实想推广拼音翻译，但或许上级墨守成规，不愿意贸然改变，觉得“还是用英文意译更稳妥，免得老外看不懂”。

在大机构里搞过文书工作的人都知道，很多“看起来很奇怪”的最终稿，背后可能是多层审核还有多方妥协的结果，不见得锅都在一个人身上，也不见得意味着整个团队都没人觉得这样不对。

（我就曾经因为甲方上司坚决不同意我的版本的翻译，非要自行做修改，最终我说我放弃署名也不收稿费，只为了把自己摘出去免得贻笑大方。这种事出现过不止一次。）

📚成因三：对目标语言和文化的熟悉程度

把肉夹馍和hamburger对应起来，包括凉皮翻译成cold rice noodles,其实也说明小编对英语不够熟悉，对这些单词的应用范围有误解。比如hamburger在英语里指向的是一个非常具体的食物形态（面包夹牛肉饼），肉夹馍虽然也是“面饼夹肉”，但无论面饼的做法，肉的制法还是整体的食用体验，都和hamburger不是一回事。

用hamburger去对应，不但没有帮助理解，反而制造了错误的联想，凉皮翻译也是一样的问题。这已经跳出了“文化自卑”的宏观范畴，这是对目标语言的文化语境缺乏足够的研究，换句话说——依然是业务能力的欠缺。

📚成因四：新媒体运营能力

小编在肉夹馍的宣传上用了拼音，说明他还是认识到了“Roujiamo”这个翻译策略的存在。但他打的标签里却没有roujiamo，只有hamburger。这暴露了运营者对新媒体传播规律的不熟悉：怎么打造有效话题，怎么设计词条，不同平台的推流算法是什么？

这些是运营技术业务层面上的问题，搞不好也不太专业。另外，也存在可能就是他们想“蹭hamburger词条的流量”，具体的思路，不是本人，谁都猜不透最准确的思考过程。所以，这大概率也不是一个单纯翻译的问题，还涉及新媒体业务和对海外平台推广机制的熟悉程度。

📚成因五：工作态度

遗憾的是：这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变量[失望]。职场上永远存在着这么一类人，心中只想着完成KPI，不愿意深究细节，不在乎工作成果造成的影响。说不定他们就是随便用AI等工具做了处理，也没管到底翻得好不好准不准。

根本谈不上什么自信还是自卑，因为有些人压根不在乎。上了班的人肯定深有体会，在此我也不多说了。

❗你看：同一个表面现象，背后可能是【一个或者多个】完全不同的原因，甚至还有些因素或许我们想都想不到，正好凑巧就给赶上了。

如果我们只盯着“跪了”去算账，可能骂完之后什么都没有改变。因为问题有时候不在于“立场”，而在于“认知”，“态度”“流程”和“业务水平”等。

⭐再说一个更大的背景：中英两种语言本身就有很大的不同。

中文和英语、法语、德语这些语言底层运行逻辑和所依托的思想与文化，差异非常大。

如果要在文化翻译中同时做到：

接收方很容易理解+体现绝对的文化特色与主体性+朗朗上口便于传播

这三者有时很难兼顾，这是从业者每天都在面对的取舍和平衡纠结，不以个人单方面的美好愿景而改变，也并不是我在为谁开脱或者推卸责任。

而我想说的是：做不到完美，是任何一个职业与行业都要面对的现实，只是具体怎么个不完美，各自不一。

不完美，并不代表我们就没有能够努力和提升的地方，也不代表文化出海就注定要陷入被动，办法总比困难多。

文化自信和文化出海这两个概念本身就包罗万象，某个具体名词或事物上没有取得非常好的效果，不代表我们不可以整体取得进步或好成绩。

饺子的jiaozi已经越来越多人接受了，龙的loong也在被广泛欢迎中，不能因为出现了肉夹馍或者凉皮等不合格不妥帖的翻译，就全盘否定，自暴自弃。

⭐相反的，我们更应该有作为，多作为。

首先，积极发声是必须进行下去的。在这里给大家说个好消息：

🎆🎆🎆之前Chinese New Year和Lunar New Year之争，【外交口】层面已经听到了民众呼声，并且认为我们对LNY的警惕非常有道理，今后大家可以留意官方表述的变化。这是好的互动，也证明了我们的声音是有意义的。😊

其次，要有策略。去大使馆的官博、官推还有使领馆的邮件理性留言，指出问题、给出具体建议。不要人身攻击，不要起手扣帽子。有理有据地表达，对方才能心平气和地听进去，才可能改进。

另外我们也需要认清一个现实：这么大个国家，各地各级的对外宣传情况与条件都不一样，拼音翻译和意译做不到非黑即白，不是说今天决定了要推拼音，明天所有意译就能一夜之间全部切换；更不是说意译就一定大错特错，毫无用处。时至今日，我也会根据具体情况，在文化翻译中适当使用意译，而不是全盘否定。

这一定是一个混沌中整体进步、进步中又有停滞或争论或空白或多线并进的复杂状态。我们要接受这种复杂性，然后持续往前推。

不同的成因意味着不同的解决方案。

如果是惯性思维，我们可以用新时代的传播案例说服；如果是信息差，我们可以科普当下是个什么思潮与舆论形势；如果是流程问题，我们可以反馈到更高层建议他们如何优化；如果是对英语或者英语文化不熟悉，我们可以指出具体哪里搞错了，等等等等。

文化出海这条路，没有唯一的标准答案。但我们可以一起推动它往更好的方向走。每个人都做一点点，整体就会不一样。

❤️

(防杠声明：这个论题真要好好写，出十篇大论文都没有问题。篇幅有限，我在这里没提到的观点和事宜，不代表我就不考虑不在乎或者不同意，仅仅只代表本篇文章我决定写完上述内容就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