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宇文所安先生｜张万民："有人夜半持山去"】惊闻美国汉学家、哈佛大学荣休教授、2018年唐奖得主宇文所安（Stephen Owen, 1946.10.30—2026.5.1）于当地时间5月1日在美国麻省剑桥逝世，享年七十九岁。《上海书评》特刊发香港城市大学张万民先生的书评，以追思这位毕生浸润于中国古典文学的学者。

张万民评的是宇文所安最后一部专著《悉为我有！——十一世纪中国的快乐、拥有、命名》（三联书店2025年9月版／商务印书馆香港2026年1月版）。此书延续了宇文先生擅长的解构式细读，聚焦欧阳修《醉翁亭记》《六一居士传》、司马光《独乐园记》、苏轼《石钟山记》《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黄庭坚《松菊亭记》等经典文本，追问一个看似悖论的问题：当宋人高唱超越物累的"孔颜之乐"时，他们的快乐为何又如此深地纠缠于园林、奇石、书画的"独享"与"拥有"？

宇文所安敏锐地指出，北宋商业经济的繁荣，让"所有权"（ownership）开始成为社会意识的一部分——士大夫的风雅之乐，背后是真金白银的产业，是可被市场估价的文化资本。于是，"独乐"需要辩护，"有物"伴随焦虑，命名即是宣示主权。这是中国"已经触及现代世界的边缘"的时刻，也是理想与现实撕裂出沟壑的时刻。

张万民在文中既呈现了此书与艾朗诺《美的焦虑》、杨晓山《私人领域的变形》、卜正民《纵乐的困惑》、柯律格《长物》等论著之间的"互文"图景，也对宇文先生的若干具体诠释提出了商榷，尤其在欧阳修《六一居士传》与司马光《独乐园记》的"乐"是否等同于对"物"的占有这一点上。

文末引苏东坡晚年欲购"壶中九华"奇石而失之交臂，黄庭坚有诗："有人夜半持山去，顿觉浮岚暖翠空。"宇文所安生前写道："无论我们多么努力地养生护生，死总会到来，像有力者带走藏舟一样把生命带走。"

书评将面世之际，先生遽归道山。愿性乐烟酒、心好诗歌、喜俳谐的宇文教授，在天国永享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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