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兽之王》讲了一个怎样的故事？一切似乎要从狐狸进入神庙，遇见神秘力量开始。可狐狸怎么就变成人了？神秘力量存在世间数亿年，又为什么要告诉观众自己是AI？透过这些角色，透过舞台，《万兽之王》更有可能向观众呈现一个怎样的故事？

些许年前，我喜欢的那位老师曾提起这样一个想法，说害虫并非害虫，是人类认为它们是害虫。相似道理，狐狸阴险狡诈，是神秘力量认为它阴险狡诈。它阴险狡诈吗？是也不是。演唱会结尾，当它再次出现在动物之间，我们会发现它还是最初那只狐狸，可可爱爱，普普通通。而它所譬喻的人也一样。在神秘力量视野中，人贪婪自私、阴险狡诈。但在其视野之外，人还有许多可能。只不过，这些都不是神秘力量所能得见的。

那神秘力量又代表什么呢？VCR中，它是存在于世间数亿年的进化意志。但进化论也不过是人类工业革命后才发展出的对世界的看法。这就更不必说达尔文主义在社会领域的畸形挪用——它发展于19世纪中后期，风行于20世纪战乱年代，至今仍对一部分人产生深刻影响。就如VCR中神秘力量所讲，许多人的确会认为“贪婪是进取，自私是自爱，狡诈是智慧”。

那AI呢？它又意味着什么？实际上，自第一部聚焦机器人的科幻作品《罗素姆的万能机器人》（R.U.R.）1921年以舞台剧形式首次上演至今，人类对机器人的想象已逾百年。这一想象，一定意义上，可以被理解为诞生于经历两次工业革命后人对生产效率的狂热追求；它也诞生于人希望通过人造物来代替自身、去经受大机器生产所带来的异化之苦的深切欲望。只不过，这样的造物实践又创造了新的异化。机器人与AI因其在效率上的卓越，为人类带来新的焦虑与恐惧。然而，效率其实也不过是人类进入工业时代后自己为世界定下的规则。

而如果狐狸是人的譬喻，进化论是人对世界的构想，机器人与AI又是人进入工业时代后所经历异化的外化，那么《万兽之王》所讲的，就更有可能是一个关于人的故事。又或者，做一个极为粗略的概括：它更像在展现一场人的权力意志与自由意志之间的博弈。

一般来说，当我们想到权力意志，我们会想到主体对客体的支配。但权力意志吊诡之处就在于：当主体支配客体，主体也会进入这一支配规则，从而被规则所支配。一定意义上，前者可以被粗略概括为“物化”，后者为“异化”。而出现在《万兽之王》中的两个笼子——装着动物的笼子和装着人的笼子——就很好地隐喻了这一悖论：当人将动物作为商品贩卖时，人同样也进入了自身所创造的市场经济中，成为商品。前文所提到的《罗素姆的万能机器人》由作家恰佩克用捷克语写就。正是在这个故事中，“Robota”被第一次用来指代机器人，而“Robota”在捷克语中的原意便是“奴仆”。而今又如何？人类在自身所制定的效率规则中，被机器人与AI超越了。

那么，人类注定会沿着自身追求权力意志的道路走向悲剧吗？也不一定，因为“人类有所隐瞒”。在第三段VCR中，神秘力量进入人的内观世界。它发现自己无法量化人一部分特质，于是质问人。而在这一段对话中，人所揭示的，包括爱恨、创造、犯错与不完美在内，都是人所保有的、没能被整合进工业时代理性的非理性部分。

这是一个极富禅意的场景。人立于湖泊之上，圆融宁静。祂回归本心，不执于法则，重新确定了体验的重要。这也是东西方智慧交融中最优美的地方。就像福柯拆解权力运作机制，呼吁人们不要内化外部结构强加于自身的“认识自己”的要求，而去“关心自己”，从而重新唤起自身的主体性，东方智慧中的“三学”也在启发人们破人我执、法我执，重归自在。

从这里开始，我们看到了一条不太一样的路径。一般来说，自由意志往往被看作人反抗外部决定论的能力。但在这一过程中，人却总是更容易做一些非黑即白的事。比如，在《沙丘》中，人类在经历与机器人的深刻对抗后，最终禁止了智能科技的使用。机器人被打败，新的规则在人类社会建立，但人在《沙丘》宇宙中获得幸福了吗？并没有。《沙丘》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无论谁赢，人都只是换了一座牢笼。当新的强力代替旧的强力，这也无非意味着新的权力结构的产生。

而在这一方面，《万兽之王》向观众展现了基于东方智慧所作出的对新路径的可能探索。《骆驼》的结尾，我们看到不同形态的薛之谦：作为人的、赛博格的，以及仿生机器人的。许多观众到这里可能会困惑：在这个故事里，人最终打败了AI吗？既打败了，也没有。在这一意义上，结尾的劝导更像一种警示：人类只有“保持善良、热爱、包容，敬畏万物，善待我们唯一的世界”，“才不会被AI取代”。而我们如今就已站在成败的边界。

那么，人有可能走向一条怎样的道路呢？这或许就是《万兽之王》藉由“三缚”“三学”所希望回答的。如果说“贪”“嗔”“痴”具象了我执与我相，那么“戒”“定”“慧”便是希望启迪人们破执与破相。当我们不再执着于“我”“人”二相，我们就会发现无论人、赛博格，亦或AI，都不过虚相。不管成为什么，或与什么融合，少些你死我活的执着，“保持善良、热爱、包容，敬畏万物，善待我们唯一的世界”，“珍惜当下，善待彼此，好好活着”，才是人令自身发展之路变得宽阔的可能路径。

写到这里，这篇观后感多少还需要一些升华。前段时间，我看过一段科普视频，讲的是进入太空的宇航员如何因为看过地球在宇宙中的样子，其之后人生被彻底改变的。那段视频展示了包括《地出》《蓝色弹珠》和《暗淡蓝点》在内的以地球为主题的摄影作品。在这些作品中，地球就像一颗悬浮于无尽宇宙中的小蓝球。很难想象，在这样一颗蓝色小球上，八十亿人靠着那薄薄一层毛玻璃般包裹着它的大气活着。但这却是事实。

而就如宇航员进入太空后对地球的回望，演唱会结尾的《跃》也仿佛一次对工业革命后人类所作所为的回眸。当人类还在因我人二相而你死我活时，这颗名为“地球”的蓝色小球，以及无数被人类挤入边缘的生灵一道，悬浮于无尽宇宙，脆弱又沉重。而这或许也是《万兽之王》最后所希望讨论的：人尽管不至于因活着而背负原罪，却应因获得了相对其祂生灵更大的对世界的权力而负起责任。成为万兽之王，不是去当纣王，而是执起作为王的职责，心怀和平，敬畏万物，关怀弱小，善待彼此。

一定意义上，《万兽之王》可以被看作一次对工业革命以来人与世界境况的存在主义式观照。而它的哲学意味也必然让对它的解读朝向更为广阔的话语空间。就像VCR中那片湖泊，所有理解，或深或浅，或靠谱或离谱，都将汇聚成为人的丰富体验。

最后的最后，还是要感谢我喜欢的那位老师，虽然辛苦，虽然不易，但要传达的都已传达，相信越来越多看过的人会被启发，而有自己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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