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很急。昨天下午见完,十二小时后就走了,这一见变成了最后一面。而她已经不记得身边的亲人,多遗憾。
我问“你记得我是谁吗”,她呆滞的眼神,低头不语。我先现在想起来依然会很疼。感觉我在向一个正在远去的她伸手,希望她能再拉我一下。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人在亲人刚离开的时候,很容易把最后一面看得非常重,好像那一刻必须承载所有爱、所有告别、所有亏欠。过往一次次“做得不够”犹如一把把利剑往我身上刺。
她给我的爱不是抽象的。她会在每年端午节问我要多少粽子,然后备料、亲手裹好蒸好。她会把我小时候带回村子的鸭子认真养大,虽然最后养死了还问我要不要煮了吃,一下子我就哇了出来。她会在我受委屈时二话不说站到我身边,拉着我去村口找人复仇。她会和爷爷坐巴士出来看小时候的我,给我洗澡,因为我调皮然后给了我大腿一巴。
今天的仪式需要从屋里走到村口。在唢呐与锣鼓声中,我仿佛看到她留在这个生活了九十多年的村子里的印象。河畔、后山、篮球场、农田、村口大榕树,都是伴随她一辈子的场景。此刻我们最后用自己的眼睛帮她看一次,用自己的脚步帮她走一次。
她没有只停留在“走了”这两个字里。她重新回到了粽叶香里,回到了端午节的电话里,回到了那只鸭子和河涌里的蚬里,回到了她带我去“寻仇”的那条路上,回到了她坐巴士来看我、给我洗澡的画面里,也回到了我最后摸着她膝盖问她痛不痛的那一刻。
人死之前究竟在想什么,没人能完全知道。可能是害怕,也可能是疲惫。护工说,前两天她难得说要回房间里面睡一晚,结果那晚客厅的床上来了一只蝴蝶,怎么也不走。第二天她就必须要出来客厅再睡。如果那真的是爷爷,现在轮到她要走了,他也回来接她、看她、陪她一程,就像她以前做的一样。
写到这,眼泪再次夺眶而出。那只蝴蝶停下来的地方,不只是冰冷的客厅,也是我们心里还牵挂爷爷奶奶的地方。
发布于 广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