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依依》
上班路上,我看见路两边的柳树被贴地儿锯倒了。
那些刚从鹅黄变成浅绿的柳条,碎了一地。春天的早晨还带着凉意,锯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像是树在流泪。我停下车,蹲下来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再也看不到它们“杨柳依依”的样子了。
这些被锯断的柳树,跟我记忆深处那些柳树有几分相似。只是记忆里的它们,也不知哪年哪月没有了,却依旧根深蒂固地长在我回不去的春天里。
我是在河南一个小村子里长大的,村东头就有一排这样的柳树。
每年春天,最先报信的就是这些柳树。
二月底的风还带着冬天的脾气,可柳条已经软了。远远看去,那些枝条泛出一层淡淡的鹅黄,朦朦胧胧的,像是谁用最淡的水彩轻轻染了一下。走近了看,一个个小米粒似的芽苞鼓胀着,毛茸茸的,用手轻轻一捏,软软的,带着一股清苦的味道。
到了三月中旬,柳叶就舒展开了,嫩嫩的,浅浅的绿,像刚洗过一样干净。这时候,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新绿里,连空气都是甜的。
我们这些孩子,最喜欢这个时候。
放学路上,书包往地上一扔,男孩子像猴子一样爬上柳树,折下几根最直最长的柳条,编成帽子戴在头上。女孩子则安安静静地坐在树下,把柳条编成花环,插几朵野花在上面,美得不行。
我也会爬树,但爬不过那些胆大的男孩。
那棵最大的柳树,进村的十字路口处。它的树干斜斜地伸向天空,离地一米多的地方有个树洞,黑黝黝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树洞里住着一窝马蜂,我们谁都知道,但谁都不怕。
最胆大的要数二蛋。他敢用苘(qing)麻编成一条鞭子,站在树下,朝树洞甩去。“啪”的一声脆响,马蜂就炸了窝,“嗡”地一下全涌出来。二蛋撒腿就跑,我们一群孩子也跟着跑,尖叫着,笑着,被追得满村子乱窜。有时候跑得慢的会被蜇一下,鼓起一个大包,疼得龇牙咧嘴,但第二天照样跟着去。
那时候的疼,好像也没那么疼。
大人们看见了,顶多骂一句:“熊孩子,不要命了!”然后回家拿清凉油给我们抹。没有谁会真的生气,也没有谁家会因为这个找别人家的麻烦。在村子里,孩子都是大家的孩子,谁看见了都会管,也都会疼。
村东头,还有一个大坑。
说是大坑,其实是以前取土烧砖留下的。坑沿上也长着柳树,树根裸露在水面上,弯弯曲曲的,像龙的爪子。夏天雨水多的时候,坑里会积满水,水清得很,能看到底下的泥。到了春天,雨水还没那么多,坑底是干的,长满了青草。
但一到下雨天,就不一样了。
春雨一下就是好几天,细细密密的,打在柳叶上沙沙地响。大坑里积了水,水又渗到地下去,旁边的低洼处就会冒出一个个小水坑。这些小水坑里有鱼,有泥鳅,还有蝌蚪。
我们穿着凉鞋,踩在泥地里,啪嗒啪嗒地响。拿个小桶,或者干脆拿个搪瓷盆,蹲在水坑边摸泥鳅。泥鳅滑得很,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扭身子又溜走了,溅得满脸泥水。旁边的孩子哈哈大笑,被笑的那个也不恼,抹一把脸,继续摸。
摸到的泥鳅拿回家,母亲用面裹了,在油锅里炸得金黄,香得能把邻居家的孩子都引过来。
那时候的村子,是连在一起的,就连吃饭都是端着碗在门口,邻里邻居边聊天边吃饭。
不像现在,家家户户关起门来过日子。那时候,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给邻居送一些尝尝。谁家有了难处,不用开口,街坊邻居就主动来帮忙。春天柳树发芽的时候,大人们会摘些嫩柳芽,用开水焯了,拌上蒜泥和香油,做成凉菜,清爽得很。做好了,这家送那家,那家送这家,整个村子都飘着蒜泥和香油的味道。
我爷爷是编柳条筐的好手。
每年春天,他会选那些粗细均匀的柳条,趁着还带着湿气,剥去皮,露出白生生的条子,晾几天,等它半干不干的时候,就开始编。他的手很巧,柳条在他手里上下翻飞,一天工夫就能编出一个结实的篮子。编好了,送给东家的婶子,西家的大娘,从不收钱。
我坐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困了,靠在他腿上睡着了。梦里都是柳条的清香。
后来我慢慢长大,去了县城读初中、读高中,再后来去了外地上大学。村子离我越来越远,村东头那排柳树,也渐渐模糊在我的记忆里。
有一年春节回家,我特意去村东头看了看。
那排柳树已经不在了;那个大坑还在,但已经干涸,长满了荒草。村子里的人,我大多不认识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我站在树下,想起小时候那些春天的傍晚。
夕阳把柳条染成金色,我们一群孩子追着、跑着、笑着,大人们坐在门口聊天、纳凉,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家的。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飘着柳叶的清苦味,飘着泥土的潮湿味。
那时候的春天,是慢的,是长的,是有味道的。
今天,看着这些被锯断的柳树,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是留不住的。
就像我留不住那些柳树,留不住那个树洞里的马蜂,留不住坑里的泥鳅,留不住爷爷编的柳条筐,也留不住那个家家户户敞着门的村庄。
但我又觉得,它们其实没有走远。
它们就长在我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像那些柳树一样,每年春天都会发芽,都会泛出鹅黄,都会在风里沙沙地响。只要我还记得,它们就还在。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倒下的柳树。
它们的根还在地底下,也许明年春天,会从根部发出新的枝条。那些新枝条,也会在春风里摇曳,也会变成浅绿,也会在某个孩子的记忆里,长成一排怎么也锯不断的柳树。
杨柳依依,雨雪霏霏。
那些回不去的时光,其实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