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风月
26-05-03 10:07

这次是一篇比较长的内容,是把我昨天的想法正式整理了出来:

清初时南京有一对遗民兄弟,杜濬和杜岕,名字为一水一山,他们是湖北黄冈人,明亡后,流寓金陵三十余年。二人的性格差异,在方苞写的《杜苍略先生墓志铭》中有所体现。
“二先生行身略同而趣各异。茶村(杜濬)先生峻廉隅,孤特自遂,遇名贵人,必以气折之;于众人未尝接语言,用此丛忌嫉。然名在天下,诗每出,远近争传诵之。”——杜濬更冷峻孤僻,不喜欢跟人接触,以作品示人。
“先生(杜岕)则退然一同于众人,所著诗歌古文,虽弟子弗示也。”——杜岕身段低一些,可以融入众人,但作品却不轻易示人。
杜濬对达官贵人非常不给面子,《九朝新语》中说他:“则偶接焉,门内为竹关。遇午睡或治事,则外锁之。关外设坐。约客至,视键闭则坐而待,不得叩门。虽大府(知府)至,亦然。”他得知好友孙枝蔚准备应清廷征辟时,写信讽刺他:“且夫年在少壮,则其作两截人也,后截犹长;年在迟暮而作两截人,后截余几哉?”他“老而益贫,贫而益狂”,在康熙二十六年去世,放在长干寺中,他的儿子不愿连累别人,一直没安葬他,最后由江宁知府陈鹏年安葬在梅花山。
杜濬一直跟曹寅有联系,在《楝亭图咏》中他写了《楝亭诗四首应荔轩、筠石两先生之教》,曹寅在京任职期间杜濬也会寄诗给他,从曹寅的作品《腊十六夜玩月,偶读茶村、初明倡和诗,寄怀次原韵》《微雨窗蕉绿甚漫成二首》“梅忆茶村五字真”(自注:茶村寄梅叶诗未和)都可以看出来。
杜岕更不用说,跟曹寅是忘年交,康熙二十五年赋诗《思贤篇》送曹寅还京师,给他提建议自保,康熙二十八年为曹寅诗集《舟中吟》作序。曹寅“西堂扫花行者”的别号,也源于他用李白诗作的集句诗“闲为仙人扫落花”。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现象,是因为曹寅的老师马銮也是二杜的朋友,杜浚还曾经为曹寅舅舅顾景星的《顾子诗钞》作序。
杜濬《变雅堂集》有诗《马伯和宅海棠,分得醒字》《伯和落一齿,有诗为余诵之,复用其才字》《雨中再酌伯和斋》。
《明遗民诗》所录马銮诗中则有《冬日偕汉树、岩听散步芦渡桥书感》《茶村(杜濬)见过小饮》《春日同郑岩听杜茶村(杜濬)小桃源饮》。
其中汉树是方帜的字,他是安徽桐城人,后侨居金陵,次子方仲舒是曹寅的朋友(见曹寅《二杯铭》),方仲舒的儿子方苞后来涉及《南山集》案被康熙收入旗籍,入职南书房,康熙六十一年担任武英殿修书总裁,做官到乾隆七年才告老还乡。
潘江编《龙眠风华》收集了方帜与二杜等人的交游唱和之作,《于皇秋竹见过典琴沽酒采庭前芜菁作供分得歌星二字》《重阳前九日同孟新秋竹不值过茶村出蟹酒.....》等,《国朝金陵诗征》则收录了方仲舒的诗《郑岩听留饮西园怀杜茶村先生》等。
马銮诗明确提到他与"汉树"“茶村”等人同游,而方帜诗有"秋竹"却无"伯和"字号。两相对照,可见"秋竹"就是马銮另一个别号,同时马秋竹还是方仲舒的舅舅。
方仲舒为曹寅《楝亭图咏》题跋的诗《题楝亭二首》也详细描述了马秋竹(马銮)和曹家的关系:
昔闻舅氏马秋竹,盛称知己曹司空。
十年晤对儒生似,一树摩挲宾客同。
遥想层阴作新语,至今密叶含清风。
难忘手泽佳公子,索取诗篇传阿翁。
公子如公官白门,起家侍卫皇恩繁。
辇道经过慨召伯,衮职似续嘉平原。
思亲交好访幽逸,爱弟策励忘寒暄。
孝友文章楝亭里,宁俟建立声名喧。
【翻译】从前听我舅父马秋竹盛赞他的知己曹司空(曹玺),十年间相处交流,始终如儒生一般文雅。摩挲庭中的老树,就像老朋友一样亲切。遥想当年树荫之下,他们曾有过交谈,到今天,浓密的叶间仿佛含着当年的清风。难以忘怀先人遗迹的佳公子(曹寅)现在来向我索取诗篇,好传颂他的父亲。
公子像曹公一样,在白门(南京)做官,他从侍卫起家,蒙受皇恩浩荡。皇帝的车驾曾经过这里,也感叹召伯的遗风。他继承了父亲的职务,像平原君一样好客。思念亲人,结交好友,寻访幽静隐逸之士,爱护弟弟,策励前行,不辞寒暖。孝友与文章都已经汇聚在楝亭之中,哪还用等到功成名就、声名喧天的那一天呢?
《楝亭集笺注》中说曹寅的门客吴炯是杜濬的学生,而女婿叶藩也追随曹寅多次前往北京,杜濬对此是有意见的,顺康时期,他对南人北游非常敏感且鄙夷,曾说:“北游之彦,多所未识;北游之诗,多所不解哉!”吴炯北游京师,作《北征绝句》《北游诗》,“目击水患,则有仁人之言”,而无投赠干谒之辞,杜濬称赞他“举从前北游之乞态,一扫而空之”,但又劝阻他,“从此将以绕膝为俊游,而不数数然北其辕也”,希望他留在父母身边别再去北京找曹寅了。女婿叶藩北游,杜濬严厉斥责,甚至到相决裂的地步。其文曰:“君子之爱人也,见其行事有不合于理者,则言之。言之有听不听,又或不但不听而益加甚焉,则与之言者,意本于相爱,而效至于益其疾,何贵于言乎?叶子桐初,所谓言之而益加甚焉者也。吾何以言为!虽然,吾老矣,言之而听,固不失其亲,其情可以感;言之而不听,而又益加甚,义亦可以别矣,则言其可废乎!盖叶子之粤游也,万里之行,逾年而后返,此于理非甚不合也,可以无言也。叶子返不数时,不遑他及,孜孜汲汲然又将惟北游是务。此于理甚不合也,不可不言也。嗟乎!叶子四十年前,四岁孤婴耳,严君不幸,母夫人秉节抱痛,辛勤鞠子,以至于总角授书,成童能文章,魁然丈夫,尺寸皆母恩,则尺寸皆父泪也。为叶子者,理宜刻苦读书,期破万卷,以《春秋》为法令,以《孝经》为表里,以筦氏“六言”为门户,以康侯义例为断制,洁身隐约,力著一书,用明己志。其人其书,可垂久远,使贤者叹服,而凭吊及于先人,乃叶子之事也,奈何专以北游为嗜欲乎?盖叶子自粤游以前不及四年,而三游于北,何其勤也!义亦可以止矣。今又席不暇暖,约车戒徒,若有期会,何也?向使叶子犹平人,吾犹望其少异于众,不屑骈肩叠迹,面积尘而颡流汗,若群丐之争朱门,见之惟有却走,乃为得也。何况别有怀抱如叶子者?无论三千里之程,冒寒触暑,俱属无谓;即见星而起,与众并驰,策其马而北向,惟恐其不及。其时自寻面目,得毋觉其不类乎……或曰,叶子此行,为葬其亲计也。余曰:噫,是何言与?惟此一事,于此行尤不相宜耳。以此营首邱,是伤亲之心也!诚如是,叶子可以别矣!”文章反复提及叶藩的祖、父惨死于清军南下的不同寻常的身世,谆谆教诲又严词告诫,以此阻止叶藩北游。在杜濬的阻挠下,叶藩终究未能出仕,生活穷苦潦倒,直到杜濬去世后才入曹寅的苏州织署幕中。
他们之间曾经有这样严重的拉扯纠葛,但杜濬对曹寅的态度却比对其他达官贵人和蔼,是什么缘故?不难想象,当马銮、方帜、二杜这一辈人共同交游的时候,他们的下一辈也同样有接触和来往,也就是曹寅、方仲舒、叶藩、吴炯、吴烛等人,他们原本就是熟人,甚至可以说,二杜是眼看着曹寅长大的,曹寅和叶藩等人早已熟识。这才能解释为什么遗老杜岕能对旗人曹寅推心置腹,甚至建议他学习曹植应对曹丕的《白马篇》《仙人篇》来蹈光养晦,在康熙面前低调自保,这种超越满汉关系和权贵门第的感情,更可能是在儿时就建立起来的。而叶藩、吴炯等人对曹寅的信任,曹寅对他们的慷慨关照,也都更容易理解了。
曹寅《楝亭集》中的作品是从康熙十七年开始的,读者容易产生一种错觉:“曹寅从北京来到江南,结实了一些文人,取得了他们的信任。”但曹寅在康熙十七年前的人生不是空白,这些江南文人也不是他短时间结识的,而是他们本来就认识,早已经建立了感情,所以才能互相信任。
《楝亭诗别集》卷二有一首《见雁怀马伯和》
苦忆白眉叟,频来送我归。
空江停去棹,老泪落吾衣。
半醉怜携锸,长歌羡采薇。
忍看霜后雁,曰日向南飞。
【翻译】苦苦思念那位白眉先生,他多少次来送我归去。空旷的江面上停泊着离去的船桨,老泪纵横落在我的衣襟上。喝醉时,怜惜他随身携锸死了便埋的旷达,歌唱时,羡慕他可以做采薇而食的隐士。最不忍看霜后的鸿雁,一日日地朝南飞去。
这首诗本身不难,只是透露了曹寅早年的经历,他曾经多次离开江南,以至于马銮会“频来送我归”,在江上依依惜别。
我曾经看过正式发表的论文,有质疑杜濬和曹寅关系的,有不理解曹寅进京当差后还能多次南下的,他们都在心中产生了怀疑,又马上自己否决这种怀疑,但为什么要急着否决呢?
曹寅在《祭郭汝霖》一文中提到,康熙十三年他曾在扬州守城。曹寅收藏过史可法的书法,落款介绍时间是在康熙十五年(丙辰)的扬州(邗上)得到的。《楝亭诗钞》开头康熙十七年秋天,他来到南京燕子矶观音阁。仅仅这三点也完全可以证明他年轻时经常在江南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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