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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朋友
我叫陈远,今年28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
如果你问我这四年是怎么过的,我会告诉你,我每天都在跟一群天才打交道——他们能在你喝完一杯水的功夫里,把“这个需求很简单”这句话重复二十遍,每一遍都说得理直气壮,就仿佛他们真的觉得,让一个程序员在三天之内重新搭建一套支付系统是个无比轻松的任务。
我手头有个项目,甲方是家做母婴用品的公司,老板姓王,四十多岁,身材圆润,说话自带一种“你不听我的你就是不想挣钱”的压迫感。我们第一次开会,他甩给我一份整整147页的Word文档,说这就是他想要的小程序全部功能。我当时翻了前三页,看到“用户打开小程序后自动识别星座并推送当日运势”这一条时,我已经在想我的简历还能往哪儿投了。
但公司接了这个项目,我只能硬着头皮上。
那段时间我几乎住在了公司。每天早上一睁眼,微信里至少有三个人在找我:王总问进度,我领导问为什么进度这么慢,技术组的刘哥问我是不是脑子有病。刘哥是我们公司的技术骨干,三十出头,头发已经快掉光了,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种深沉的怜悯,就仿佛我是一个先天性脑子没长全的可怜人。
第三个周五的凌晨两点,我刚把第七版原型图发给王总,手机就震了。
王总发来一条59秒的语音。我不想听,但我还是点了。语音的前十秒他在叹气,中间三十秒他念了十几条新的修改意见,最后十几秒他在跟我讲一个道理——他说小陈啊,你们做产品的还是要有点追求,不能我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你们得有自己的想法,得替我们想到我们没想到的东西,这才是专业。
我把这条语音转成文字,看了两遍,退出聊天框,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然后我听到工位对面有人说话。
“你还好吗?”
我睁开眼。对面坐着一个挺年轻的姑娘,穿件灰白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袋拆开的薯片。我不认识她。我们公司的工位是开放的,谁坐哪儿全凭自觉,但我从没见过这张脸。
“你是?”我问。
“新来的,今天刚入职,”她指了指自己的工牌,“林小禾,设计岗。”
我看了眼她的工牌,上面印着她的照片,笑得很明亮,和现在这间办公室里昏黄的灯光、满桌的外卖盒子以及每个人的黑眼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设计岗?”我坐直了一点。我们公司的设计最近确实在招人,但人事的效率一向慢得令人发指,这个点入职,倒是很符合公司“白天没空,只能晚上加班办手续”的优良传统。
“嗯,”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屏幕,“这是什么项目?看起来挺复杂的。”
“母婴小程序,”我说,“甲方要求在首页加一个AR功能,用户扫一下宝宝的奶粉罐就能看到虚拟的小动物跳出来,教宝宝念英文字母。”
林小禾眨了眨眼。
“认真的?”
“认真的。”
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这种需求你还不跑?”
我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那种“你他妈说到我心坎里了”的笑。
从那天开始,我和林小禾就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战友。她虽然是设计岗,入职没几天就发现我们公司的设计流程形同虚设——需求文档是产品经理半夜写出来的,原型图是产品经理自己画的,设计规范是不存在的,开发进度是薛定谔的,至于设计师的作用,大概就是给PPT加点好看的插图。
“你们之前没有设计师?”她问我。
“有一个,”我说,“干了两个月,辞职了。走的那天他在工位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我去追寻真正的艺术了’。”
林小禾听完这句,什么都没说,默默打开了自己的Sketch软件。
她做事很利落。王总提出的那些天马行空的需求,落到她手里,总能在“完全满足甲方”和“不让技术组提刀砍人”之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刘哥每次看到她的设计稿,都会露出一种类似慈父看到有出息的女儿的表情,然后转头看我,表情瞬间切换成“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但我并不嫉妒,因为我和林小禾之间很快就有了一种奇怪的默契。她帮我兜底,我给她挡枪。王总每次提出一些离谱的意见,我都会在群里据理力争,实在争不过了就去找她,她总能画出一版让王总满意、同时实现起来也没那么离谱的方案。
有时候加班到很晚,我们会一起去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她吃萝卜,我吃魔芋丝,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凳子上,聊一些有的没的。她告诉我她之前在一家大厂干过两年,后来受不了那种“每个人都在演自己很忙”的氛围就辞职了,出来晃了小半年,钱花完了,又回来打工。
“你还想走吗?”我问她。
“想,”她咬着萝卜说,“但走之前总得先把这事儿干完吧。”
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项目进行到第二个月的时候,王总召集所有人开了个大会,说要重新定义一下这个产品的核心价值。会议室里坐了一屋子人,王总站在白板前面,用马克笔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在圆圈里面写了四个字:用户思维。
“我们要让用户感受到,我们不是在卖东西,我们是在关心他们,”王总说,语气非常慷慨激昂,“我们要让每一个打开这个小程序的妈妈都感觉到,这个世界上有一群人,是真正理解她的,是真正懂她的。”
我坐在角落里,用笔记本挡住自己正在偷偷打哈欠的嘴。刘哥坐在我旁边,表情波澜不惊,他在这种会议上已经修炼出了一套完美的“我在认真听但我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的表情管理系统。林小禾坐在我对面,她没在听王总说话,而是在自己的本子上画画,我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发现她在画一只正在被榨汁机搅碎的兔子。
会后,王总拉了一个新群,群名叫“XX项目脑暴组”,成员有我、林小禾、刘哥以及王总和他的三个下属。王总在群里发了一篇文章的链接,标题是《如何用情怀打动用户:从零到一打造有温度的产品》,然后@了我,说“小陈你先看看这个,我们明天的会议基于这个思路再讨论一下”。
刘哥私下给我发了条消息:“你们的脑子全是王总的形状了。”
我回了一个哭脸。
第二天开会的时候,林小禾带了两杯咖啡进来,一杯给我,一杯她自己喝。她坐到我旁边,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设计稿。她把它投到会议室的大屏上,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是一套很温暖的设计。配色是柔和的暖色调,图标是手绘风格的,每一个按钮的动效都带着一种轻柔的弹性,整个界面看起来不像一个小程序,更像是一个妈妈写给孩子的日记。首页的C位不是商品,而是一个叫“妈妈树洞”的模块,用户可以匿名分享自己当妈妈的困惑和心得,其他用户可以点赞、评论,也可以仅仅留下一个拥抱的表情。
王总看完,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说:“这个好,这个特别好,这就是我想要的。”
林小禾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点点幅度,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安心。我冲她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一瞬间,办公室里的日光灯似乎都没那么惨白了,空调嗡嗡的噪音好像也没那么烦人了。
可惜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第三天晚上,王总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小陈,那个树洞的创意很好,但我们不能只做情怀,我们毕竟是做生意的,你想想能不能结合分销?就是用户分享自己的故事之后,如果有人点赞,就可以领一张优惠券,下单之后分享故事的人还能拿到佣金。”
我正在喝水,差点呛死。刘哥的反应更直接,他在群里发了一个句号。在我们公司的沟通礼仪里,句号代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觉得你脑子有病”。
林小禾没在群里回复,而是给我发了条私信。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怎么办?”
“我在想。”
她说:“要不我们做个假的?就是表面上可以做分销,但实际上拉一个人只能拿到五毛钱,这样既满足了王总的需求,又不会让用户觉得我们在消费她们的眼泪。”
我想了想说:“这确实是个办法。”
她发了个“嘻嘻”的表情,然后说:“那我去画。”
但问题没这么简单。王总部下的一员干将——我们就叫他小周吧——是个执行力非常强的人。他在群里看到王总的分销提议之后,没过几个小时就发了一份完整的运营方案,方案里详细列出了用户拉新的各个层级奖励,还贴心地算出了公司大概能从这套分销体系里多赚多少钱。王总看了很高兴,在群里发了好几个大拇指。
林小禾把那份方案看了一遍,发消息给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我说:“他的毛病就是太会算账了,但不会算别的账。”
“什么别的账?”
“用户的感受。”
她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去找刘哥,问他技术实现上有没有什么折中的办法。刘哥靠在椅子上,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你觉得现在的问题是个技术问题?”我说不是。他说:“那你还来找我干嘛?这事儿你得找你自己的良心。”
我被他说得无话可说。
转折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下午。王总突然带着他们公司所有人来我们这边开现场会,把我们的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王总一进门就说要看看那个树洞模块的demo,林小禾打开了她做的高保真原型,一页一页地展示。
王总看得挺满意的,一直在点头。但展示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指着屏幕上一个细节问:“这个拥抱的动画,用户点一下,屏幕上会飘出一堆爱心,这个爱心的数量是固定的吗?”
林小禾说:“是固定的。”
王总皱了下眉:“能不能做成随机的?就是每一拥抱能飘出来的爱心数量不一样,这样用户会觉得这个功能是活的,是有惊喜感的。”
林小禾说:“可以,但这个实现起来稍微有点复杂,可能需要多发两三天。”
王总摆摆手:“两三天就两三天,我们要做到极致。”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林小禾的工牌上,忽然顿了一下。
“林小禾,”他念了一遍名字,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之前是在哪儿工作的来着?”
林小禾说他之前在某大厂工作过。王总“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会议继续。
但当天晚上,我领导的领导——我们叫他张总——突然把我叫进了小会议室。张总平时很少直接找我,一般有什么事都是通过我直属上级传达,所以他说“小陈你来一下”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张总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先问了几句项目进展怎么样,跟王总那边配合顺不顺畅之类的话,我都一一回答了。然后他话锋一转:“那个新来的设计,林小禾,你跟她熟吗?”
我说还行,工作上有合作。
张总“嗯”了一声,沉吟了几秒钟,说:“我今天下午收到了王总那边的一个反馈,说他们查了一下林小禾的履历,发现她在大厂待的时间跟她简历上写的有出入,她简历上写了两年,但实际上只有一年半。”
我没说话。
张总继续说:“王总的意思是,他们很在意合作方的诚信问题,如果我们的员工连自己的简历都造假,他们很难相信我们在项目上也会诚实。”
我放下水杯,看着张总。
我觉得我应该生气。我应该拍桌子说“就因为几个月的时间差你们就要否定一个设计师花了好几个星期做出来的所有东西”,我应该义正辞严地说“王总自己的需求文档里还有数据造假呢他有什么资格说别人不诚信”,我应该把这些话都说出来,最好说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但我没有。因为我说了也没用。
我说:“我知道了,我会跟林小禾聊一下。”
从会议室出来,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加热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翻涌。我走到工位区,看到林小禾正对着屏幕,在调整那个拥抱动画里爱心的曲线。她的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发白,专注得像是这个世界上只有她和她的设计稿。
我在她身后站了大概十秒钟。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她问。
我说:“没什么,你继续。”
我走回自己的工位,打开微信,给张总发了一条消息:“张总,林小禾的简历问题我跟她核实了,确实存在一些表述上的瑕疵,但她在这个项目上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我会让她修改简历。至于王总那边的反馈,我明天会跟他们沟通。”
发完之后我看了一眼林小禾的方向,她还在调整那个动画。
我忽然想起之前我们坐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的时候,她说她辞职之后去了一趟大理,在洱海边待了整整一个月,每天都骑着电动车到处乱转,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干,就只是活着。她说那段日子是她工作以来最快乐的时间。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我问她。
“因为钱花完了啊,”她笑着说,“而且,快乐这个东西,你不能一直追着它跑,你得停下来等一等,它才会来找你。”
我当时觉得她说得很对。
现在我也这么觉得。
我打开和林小禾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打开了那个母婴小程序的后台。页面上是那个树洞模块的界面,灰色的小图标安静地躺在角落,像一个还没被点亮的灯。
(本作品由AI辅助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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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广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