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东燕2004 26-05-03 16:02
微博认证:清华大学 刑法学教授

每年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是清华的校庆。在清华工作多年,其实很少参加清华的校庆活动。今年比较特殊,我当班主任的2012级本科生,恰逢毕业十周年。也因此,上周六上午全程参加了他们的聚会,中午还一起在学校吃了饭。很是感慨,他们入学的2012年,我自己的孩子刚上幼儿园,所以从心理上并不习惯把他们当孩子辈来看,而更像是有年龄差距的同辈朋友。我算不上是一个有亲和力的人,并不外向奔放,也不擅长与众多的学生打成一片。回想起来,作为班主任,在有些方面做得并不够好,尤其是注意力并未平等地予以分配,在无意中忽视了相当一部分的学生。

他们毕业的2016年,于我而言,俨然是人生的分水岭。这是一种巧合与偶然,冥冥之中却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那一年,我在学院毕业典礼上所做的致辞《学一点防身的本领,做一个不受人惑的人》,意料之外地大火。那一年,清华开始正式推行非升即走的人事制度改革,我成为院内第一位走新的人事体制并成功获得晋升的教研系列长聘教授。院内有年轻的女老师曾和我说,我还是清华法学院复建以来第一位从讲师、副教授顺利晋升到教授的女老师,因为我们院内屈指可数比我年长的几位女教授都是在引进之时就已有正高的职称。也是在那一年,我荣获好几个奖项,有学术方面的,也有教学方面的,包括获得清华大学当年的优秀班主任一等奖,而且排名是全校第一。2016年作为我人生分水岭的表现之一是,我作为学者的大部分奖项都是在此之前拿到,在此之后尤其是步入公共领域之后,获奖就几乎与我绝缘了。

校庆相聚的那一天,好几位毕业的学生说我这么多年外形上没什么变化。这自然是溢美之词,当不得真。从2012年到2026年,14年过去了,我外形上不可能没有变化,包括由于生育二宝而增加的5公斤体重。不过,当有学生私下和我说,我比四年之前——2022年他们入学十周年之际——的状态看起来要好,这一点我是认可的。2022年与之前两年所经历的一切,确实严重影响了我的情绪与心理,主要倒不是缘于自己的处境。

那几年,内心深处总有一种郁结的感觉,为什么选择在2023年出国访学一年也与此有关。最终能够从先前低迷的状态中走出来,是一种幸运。外部的环境不见得变得更好,但我终于学会从心理上直面与接纳现实的处境。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大环境,再坏的局面我都能承受得住了。很多时候,人往往需要希望才能活得乐观,所以,希望是非常美好的东西。而那段经历让我意识到,希望并非人生的必需品。当希望不足以支撑自己走下去时,依靠信念的力量同样可以,甚至能够走得更为坚定。

在上周六的聚会上,我发现很多毕业十年的学生,身上仍有一股书生意气。对此,我感到欣慰。或许有人会将书生意气看成是不够成熟的表现,但我不这么认为。书生意气的留存,意味着个体的棱角还没被社会磨平,尚有超越自我利益的追求,所以会有不平而鸣的冲动。在我看来,书生意气所代表的棱角,于个体而言是弥足珍贵的东西。毕竟,人需要的不只是活着。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