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只能走下坡路吗（27）

　　程运泽摸摸蓁蓁的脑袋，问道——
　　“宝贝，作业写完了吗？”
　　“站这里干什么？”
　　
　　他不知道女儿有没有听到自己和父母的谈话。
　　他想在蓁蓁面前，维持父亲的完美形象。
　　
　　蓁蓁摇摇头：“有几道题不会做，我出来上厕所。”
　　她抓住程运泽的手，轻轻晃了晃：“爸爸，你能教教我吗？”
　　程运泽见女儿的表现没有什么异常，暗暗松了口气。
　　“好啊，爸爸帮你看看。”
　　
　　程运泽带着蓁蓁写完作业，还要帮她制作手抄报。
　　他把蓁蓁剪出来的图案贴到空白的A4纸上，动作不太熟练，粘得歪歪扭扭。
　　“爸爸，蝴蝶应该贴在这里！”蓁蓁不满地指出错误，“毛毛虫贴那里！”
　　程运泽耐心告罄：“不用这么认真，老师不会批评你的。”
　　
　　“妈妈比你贴得好多了！”蓁蓁撅起嘴巴，开始闹脾气——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声音带出明显的哭腔。
　　
　　程运泽连忙安慰女儿：“不是告诉你，妈妈出去学习了吗？”
　　“我们应该支持妈妈的工作呀！蓁蓁最听话，最懂事了，对不对？”
　　蓁蓁搂住他的脖颈，掉了一会儿眼泪。
　　
　　程运泽既心疼女儿，又在心中暗暗叫苦。
　　他没想到一年级的作业就这么麻烦。
　　离了简樱，他还真的搞不定。
　　
　　程运泽把蓁蓁哄睡，急急忙忙地赶往医院。
　　剩下的两天假期，他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折腾。
　　他不是陪简樱做检查，就是带蓁蓁出去玩，忙得焦头烂额。
　　
　　五月五日的中午，程运泽办好出院手续，接简樱回家。
　　
　　“我们今天晚上跟蓁蓁谈一谈，好吗？”程运泽跟简樱打商量——
　　“让孩子有个心理准备。”
　　简樱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儿，神情还是病恹恹的。
　　她轻声道：“好。”
　　
　　程运泽又道：“明天去民政局办手续，行吗？”
　　简樱靠在他的肩上，声音比刚才更轻：“好。”
　　程运泽转头亲吻她的发顶：“阿樱，不要胡思乱想，我的心永远跟你连在一起。”
　　简樱温顺地点头：“我知道。”
　　
　　然而，二人跟蓁蓁的谈话并不顺利。
　　
　　程运泽说话遮遮掩掩：“蓁蓁，爸爸妈妈准备分开一段时间。”
　　“你先跟着妈妈生活，好不好？爸爸一有空就过去看你。”
　　
　　蓁蓁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她问：“为什么要分开？爸爸不是很爱妈妈吗？”
　　程运泽的表情变得僵硬。
　　
　　简樱把蓁蓁拉到怀里，柔声道：“相爱不一定要在一起。”
　　“爸爸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等他忙完，我们还可以搬回来。”
　　“对，对。”程运泽向简樱投来感激的目光，“这里永远是蓁蓁的家。”
　　他顿了顿，又道：“这套房子也是蓁蓁的。”
　　
　　蓁蓁贴着简樱，思索了好一会儿。
　　她抬眼看向程运泽，问道：“我能不能跟着爸爸？”
　　简樱如遭雷击，浑身颤抖。
　　
　　程运泽意外地挑挑眉，问：“为什么要跟着爸爸？”
　　他确实舍不得蓁蓁。
　　但他担心——
　　失去了自己，又没了蓁蓁，简樱活不下去。
　　再说，杨一敏估计也容不下女儿。
　　
　　蓁蓁靠向程运泽：“因为爸爸很会赚钱，可以给我买好多玩具、好多好吃的。”
　　“跟着爸爸，可以住大房子，可以每个星期天都去游乐场。”
　　“妈妈刚找到工作，工资不高，不够我花，而且……而且，妈妈经常教训我。”
　　
　　简樱背过身，悄悄抹掉脸上的泪水。
　　发现程运泽出轨的时候，她的心都不像现在这么疼。
　　
　　她往女儿身上倾注了无数心血与汗水，换来的却是这么冰冷无情的话。
　　就因为程运泽的收入高，所以连亲生女儿都看不起她吗？
　　她忍着恶心，陪程运泽演了这么多天的戏，为的就是带着蓁蓁全身而退。
　　她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她会被最爱的孩子背刺。
　　
　　程运泽被蓁蓁哄得心花怒放。
　　“阿樱，别生孩子的气，童言无忌。”他一手揽着女儿，另一手拥住简樱——
　　“实在不行，就让蓁蓁先跟着我，等她想通，我再给你送过去。”
　　
　　简樱不想再跟蓁蓁说话。
　　她伤心欲绝，脑海中闪过许多母女相处的碎片，其中还夹杂着关于费琴的记忆。
　　她是不是一个失败的母亲？
　　她曾经有多怨恨费琴，如今就有多厌恶自己。
　　
　　简樱有些透不过气。
　　她离开家门，在小区对面的公园漫无目的地走动。
　　
　　简樱被夜风吹了半天，试着给周青岳发了一个暗号。
　　周青岳回得很快：【怎么了？不顺利吗？】
　　
　　简樱拨电话过去，声线止不住地发抖：“蓁蓁不愿意跟着我，她嫌我工资低。”
　　周青岳沉默片刻，安抚道：“别着急，你们跟蓁蓁是怎么说的？把原话告诉我。”
　　简樱复述了一遍。
　　周青岳道：“那不一定是她的心里话，别把她当成孩子，六七岁什么都懂。”
　　“你试试用大人的办法跟她沟通。”
　　
　　简樱有些犹豫：“我担心她接受不了真相。”
　　“不要小看孩子的理解能力和承受能力。”周青岳叹了口气——
　　“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简樱道：“好。”
　　
　　周青岳道：“我跟你说过，我们这个圈子里，闹离婚的夫妻很多。”
　　“其实，我爸妈也是其中的一对。”
　　
　　简樱有些惊讶：“对不起。”
　　“没关系。”周青岳的语气非常平和——
　　“我爸妈通过相亲认识，对彼此一见钟情，爱得轰轰烈烈。”
　　“我像蓁蓁这么大的时候，我爸出轨被我妈发现，我妈气不过，在外面养了两个男人。”
　　
　　简樱更加惊讶。
　　
　　周青岳继续往下说——
　　“他们当初有多爱，后来就有多恨。”
　　“我妈捅了我爸好几刀，我爸拉着她跳河殉情。”
　　“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把医院当成第二个家。”
　　
　　“最可笑的是，他们谁都不肯离婚。”
　　“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装成好爸爸、好妈妈，两三个月回来一次，陪我吃顿团圆饭。”
　　“吃完团圆饭，两个人关在一个房间里互殴，‘叮呤咣啷’的声音吵得我根本睡不着。”
　　
　　简樱听得张口结舌。
　　这么狗血的情节，一般只出现在电视里。
　　她以前总觉得周青岳有距离感。
　　发现他有一个悲惨的童年之后，她立刻觉得他真实了许多。
　　
　　简樱问：“你早就察觉出不对了，是吗？”
　　周青岳低声道：“是啊，小孩子的心理非常敏感，很容易从别人的闲言碎语中猜出真相。”
　　“再说，我爷爷当时还怀疑我不是周家的孩子，偷偷收集过我的头发。”
　　
　　他又叹了一口气——
　　“实话跟你说，每次吃团圆饭，我都在心里暗暗祈祷——”
　　“要是他们告诉我真相就好了，要是他们离婚就好了。”
　　“我能理解，真的，他们离婚，对我甚至是个解脱。”
　　
　　简樱问：“后来呢？离婚了吗？”
　　“没有，我爸出了一场车祸，当场身亡。”周青岳平静地说出惨烈的结局——
　　“我妈割腕未遂，把我丢给我爷爷，自己回了娘家。”
　　
　　简樱听得出神。
　　周青岳道：“我见过蓁蓁，我觉得她不是那种贪图享乐的孩子。”
　　“正相反，她还有点儿早熟，非常依赖你。”
　　
　　简樱点头：“你说得对，蓁蓁不是那种孩子，是我太激动了。”
　　周青岳道：“说不定她察觉到了什么，有她自己的想法。”
　　“所以，我建议你找个合适的时机，跟她单独聊聊。”
　　
　　简樱把周青岳的话听进心里。
　　她结束通话，回到家里。
　　
　　儿童房的门缝透出温暖的灯光。
　　底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还没走近，灯光迅速熄灭。
　　“哒哒哒”的脚步声跑远。
　　
　　简樱洗了个澡，吹干头发，换上半旧的睡衣。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儿童房。
　　蓁蓁侧躺在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简樱躺在蓁蓁身后，贴着小小的身子装睡。
　　她耐心地等待了半个小时。
　　蓁蓁坐起身，凑到她的脸上，像小狗似的嗅闻妈妈的味道。
　　她从简樱的脸颊嗅到肩膀，张开双臂抱住她，眷恋地蹭了又蹭。
　　
　　简樱的心被她蹭得软软的。
　　所有的疼痛奇迹般地消失。
　　她的宝贝是灵丹妙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