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一生都是一个青年。不可驯服。哪怕是历经焚毁。他一辈子都在做一件极难的事:把每一次人生清零,都变成重新开始的启动键。
乌台诗案后,四十五岁的苏轼贬居黄州,俸禄断绝,拖家带口在城东开荒。换作常人,这是中年崩塌的绝路。他却在此写出《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开创了「东坡居士」这个全新身份。
青年的核心能力就是不依附既有身份而活,不被任何定义。他不再是翰林学士苏轼,而是农夫、厨师、夜游者、江边醉客。
五十九岁惠州,六十二岁儋州——当时士大夫眼中的鬼门关。他却写「日啖荔枝三百颗」,在蛮荒之地办学堂、改风俗,把流放地变成传道场。
青年的另一特质是,能把限制视为创作的边界条件,而非停止的理由。
晚年渡海北归,他写下: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六十六岁,瘴疠之地九死一生,他却用「奇绝」「冠平生」来形容——这不是老人的回忆,这是青年的探险家日志吧。 只有青年,才会把苦难命名为「奇遇」。
苏轼终身未失两样东西:对具体事物的热望 —— 东坡肉、羊蝎子、荔枝、酒、茶、月、竹。因为青年不是抽象的理想主义者,青年是贪婪的感官动物。他写「人间有味是清欢」。还有对关系的赤诚 —— 与王弗、王闰之、王朝云的感情,与苏辙的手足,与黄庭坚、佛印,秦观等人的交往,从未因年龄而变得世故、计算。他送苏辙「但愿人长久」,写悼亡词「十年生死两茫茫」,情感浓度终生未稀释。
何曾老过?一生这么多事故,但他何曾因此世故过?
老登的标准就是让「经验」异化为世故。多数人活到某个年纪,经验开始作恶——教人退缩、教人权衡、教人把「算了」当作智慧。但青年苏轼的经验只教会他一件事:如何更彻底地打开自己。
「老夫聊发少年狂」到「一蓑烟雨任平生」,「此心安处是吾乡」到「也无风雨也无晴」——他越老,越接近一种赤子般的通透。
苏轼没有啥中年危机,因为他从未允许自己进入「中年」那个精神牢笼。 那个牢笼的锁,叫「应该」——应该稳定啦、应该妥协啦、应该认命啦。
不是年龄赦免了他,而是他赦免了年龄。
发布于 四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