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山指定胡萝卜批发商 26-05-04 2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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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釉[超话]# 【60】
(灵感来源今天团综,天雷预警!天雷预警!出警马上删稿)
舅侄禁忌恋

想明白这件事的那天,她正蹲在院子里给崔狗牙扎辫子。崔狗牙坐不住,扭来扭去要去追鸡,柳河岚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一手捏着红色皮筋,声音没什么起伏:“再动就扎成冲天辫。”

崔狗牙立刻不动了。冲天辫意味着整个村子的小孩都会看见,柳河岚说到做到,她已经领教过很多次,这对自封为枫国时尚女王是个致命打击

这时候卢惟那从屋里跑出来,趿拉着一双大号拖鞋,怀里抱着那把尤克里里。她今天起了个大早,精神好得不像话,嘴里叼着半块年糕,含混不清地说:“崔狂!走了走了!”

崔狂从狗窝旁边弹射而起,满手泥巴往裤子上蹭了两下就冲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蹿出院门,卢惟那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弯腰凑到柳河岚面前。她跑得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一双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星星

“河岚啊,帮我把这双鞋洗了呗,”她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又旧又脏的运动鞋,理直气壮地说,“我晚上回来穿呀”

柳河岚抬眼看了她一眼。那张脸凑得太近了,近到她能仔细看清她脸颊上那颗浅浅的痣。她面无表情地把皮筋套上崔狗牙的最后一截发尾,语气淡淡:“自己去洗”

“诶呀我没时间啦”

“那就别穿”

卢惟那一脸被辜负的表情,嘴巴瘪了瘪,拖着调子撒娇:“河岚啊,你不是最喜欢帮舅舅做事了吗——”

柳河岚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垂下眼睫,把崔狗牙从地上拎起来,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我可没说过这种话”

“反正你最好了”卢惟那振振有词,“上次崔狂追我把我袜子给踩破了,第二天你就给我买了新的”

“那是嫌你臭遮不住味”

卢惟那嘿嘿笑起来,也不生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力道大得像在撸一只不情不愿的小兔儿,柳河岚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嘴唇抿成一条线,红晕却从耳廓后面一丝一丝地翻上来

她没看见。她已经转身跑了,拖鞋啪嗒啪嗒拍着脚底,尤克里里在怀里颠来颠去,崔狂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两个人的笑声从巷口一路传到山脚,像两串鞭炮噼里啪啦炸过去,整个村子都醒了

柳河岚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捏着那根红色皮筋,慢慢把手指收拢,攥进掌心

她听见灶房里金春子扯着嗓子喊她帮忙烧火,应了一声,转身之前又往巷口看了一眼。卢惟那早就不见人影了,只有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拖了长长一道,铺在土路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这是冬天快结束的时候。她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像地下的草根一样,无声无息扎得太深,深到要连根拔起的时候,会把整片地皮都掀起来

卢惟那是金春子的妹妹,但村子里的人过了很久才搞明白这件事。不是金春子不解释,而是这件事解释起来本来就费劲——卢惟那不是金春子的亲妹妹,是逃荒路上捡来的

那年冬天金春子才十八岁,跟着家里人从北边一路往南走,走到半路上看见一个裹在烂棉袄里的婴儿被放在路边的草堆里,冻得嘴唇发紫,已经哭不出声了。艺恩外婆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弯腰抱了起来。那个年代多一张嘴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但那个婴儿不知道这些,被抱起来之后就不哭了,一双眼睛黑漆漆地瞪着,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找吃的

金春子的母亲叹了口气,把婴儿塞进自己怀里,说:“活不活得成就看她的命了”

后来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比谁都皮实。卢惟那从小就是个闹腾的性子,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没有她不干的事。金春子的母亲给这个捡来的老幺取名叫惟那,说是惟愿你好好活着的意思。金春子比卢惟那大十八岁,长姐如母,她是真的把卢惟那当闺女在拉扯,喂饭穿衣梳头,后来嫁了人也惦记着,隔三差五就要回娘家看看

再后来金春子的丈夫崔女婿发了点小财,在村里盖了新房子,就把卢惟那和母亲接了过来。那会儿卢惟那刚上高中,瘦得像根竹竿,背着个破书包站在新房子门口,眼睛亮晶晶的,咧着嘴不满对着崔女婿叫了声“姐夫

崔女婿为人憨厚老实,被叫姐夫的时候笑得嘴巴合不拢,搓着手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金春子那年生了柳河岚,刚出月子,怀里抱着个皱巴巴的女婴,对卢惟那说:“河岚比你小,你要把她当亲女儿疼。”

卢惟那凑过去看那个皱巴巴的红脸蛋婴儿,看了半天说:“姐,她好丑”

金春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这是柳河岚后来从金春子嘴里听来的版本。金春子说这些的时候总是笑,说你看你舅舅那时候多不懂事,现在倒是疼你疼得不得了。柳河岚不接话,垂着眼睛缝衣服,针脚细密,一针挨着一针,像在缝什么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她记事早,很多事情都记得很清楚。比如卢惟那第一次教她弹尤克里里的那天,院子里晒着被褥,阳光把棉布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卢惟那坐在台阶上,把她圈在怀里,手指覆着她小小的手指,一根一根按在琴弦上

“这里按下去,对,用力,别怕疼,起茧了就不疼了”

她记得卢惟那身上有股洗衣皂的味道,混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从背后裹过来,像一层薄薄的热气。她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说话的时候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脊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闷闷的鼓点

她那时候大概五六岁,不太懂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舅舅的怀抱很暖,她不想弹琴,想一直就这么坐着

但柳河岚不是那种会说出“我想一直坐着”的小孩。她是那种从小就安静的、不太说话的小孩,谁问她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想去哪里,她都是“都行”“随便”“都可以”。金春子有时候觉得这个女儿太闷了,闷得像一潭死水,什么心思都藏在底下,看不见也摸不着

卢惟那不觉得。卢惟那觉得柳河岚好玩极了

他发现柳河岚虽然表面上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其实很喜欢看他出糗。有一回他在院子里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的时候满嘴是泥,崔狂和崔狗牙笑得在地上打滚,柳河岚站在廊下端着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夹菜的手抖了一下,一粒米从筷子间掉了出来

卢惟那就是从那一粒米上判断出她在忍笑的。于是他故意装得更夸张,捂着屁股嗷嗷叫,说自己的尾椎骨摔断了要瘫痪了,从今往后要躺在床上让河岚伺候着喂饭了。柳河岚放下碗转身进了屋,卢惟那追进去,看见她蹲在灶台后面,肩膀一耸一耸的,脸上明明在笑,听见他的脚步声又立刻绷住了

“你就是故意的”她说

“那你笑啥”卢惟那蹲下来,歪着头看她

柳河岚别过脸去,耳朵尖红红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笑个傻子”

从那以后卢惟那就更来劲了。开始变着法子逗她,走路的时候踩到鸡屎会追着鸡讨说法,唱歌的时候故意跑调跑得离谱。柳河岚每次都绷着脸,但卢惟那总能从某个微小的细节里捕捉到她破功的证据——眼角那道浅浅的弧度,嘴角那个来不及收拢的弯度,或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动的节拍

她发现柳河岚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得,只是不说。她记得她尤克里里的第三根弦总是跑音,记得她爱喝凉水不喝热水,记得她睡觉的睡姿极其不好,经常掉下炕——有一年冬天她感冒了,金春子说是夜里掉下床冻的,第二天柳河岚就把自己床上的旧毯子叠了叠塞到了她床底下

卢惟那看到那条毯子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跑去问柳河岚:“这是你的毯子吧?”

柳河岚正在写作业,头都没抬:“不知道”

“上面绣着你名字呢”

“……”

卢惟那哈哈大笑,笑完了又把毯子叠好,整整齐齐放回她床上。她走得快,没看见柳河岚从作业本上抬起脸,看着那条毯子被人叠过的棱角,嘴唇轻轻抿了一下,眼睫像蝴蝶翅膀一样颤了颤

那是一种很安静的、很隐秘的高兴。像春天夜里下的第一场雨,落在地面上,悄无声息的,只有泥土知道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卢惟那大学毕业后没去找工作,在村里晃荡了一年又一年,说是在做音乐,其实谁也没听见她做出什么名堂。金春子急得要命,三天两头念叨,说你一个大学生在村里晃什么晃,出去找个正经工作。卢惟那就嬉皮笑脸地糊弄过去,说我在搞创作呢姐,你懂什么,艺术需要灵感,灵感需要土壤

金春子气得拿扫帚撵她,她就抱着尤克里里往后山跑。崔狂追在后头,跑得呼哧呼哧的,像条小狗。卢惟那腿长,几下就把崔狂甩开了,一个人爬到后山山顶,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对着漫山遍野的野草野花弹琴唱歌

她不知道的是,每次她出门,柳河岚都会在廊下多站一会儿。等到崔狂气喘吁吁跑回来,说舅舅又把我甩掉了我找不到他了,柳河岚就会说一句“我去找”,然后慢悠悠地出门

她从来不会直接走到他面前。她会选一块离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有时候是树后面,有时候是石头后面,总之是一个他能看见她、她也能看见他的位置,但两个人都假装这只是偶遇

第一次“偶遇”的时候,卢惟那正唱到一半,看见她从树后面走出来,琴声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露出小牙,说:“你怎么跟来了?”

柳河岚面不改色地说:“散步”

“散步散到山顶上来?”

“不行吗?”

卢惟那想了想,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大石头空出来的位置:“坐这儿,给你听个新写的歌”

柳河岚没坐过去。她靠着旁边那棵歪脖子松树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本旧书翻开。卢惟那也不在意,继续弹她的琴,唱她的歌

山顶的风很大,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有些歌词被风卷走了,有些却被风送过来,一个字一个字灌进她耳朵里。她低着头看书,翻页的动作很慢很慢,一页纸要看很久。其实她什么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她的声音,那把不算好听但莫名让人安心的嗓子,和那把尤克里里叮叮咚咚的音色混在一起,像凉水里兑了蜜,甜得不明显,但喝下去喉咙是舒服的

后来这就成了她们的日常。卢惟那几乎每天都要去山顶,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下午,有时候天黑透了才回来。柳河岚不一定每次都去,但大多数时候都在。金春子问起来她就说出去走走,金春子也不多问,只是有时候看着她走出院门的背影,眼神会变得复杂起来,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那个夏天过得尤其慢。蝉声聒噪得像要把整个村子叫醒,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铺在田埂上,晒得泥土都裂开了细纹

柳河岚有一回给卢惟那送水,爬到山顶的时候满脸是汗,刘海贴在额头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卢惟那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笑得没心没肺:“河岚你对我太好了,以后舅舅要是娶不到老婆,就赖你一辈子”

柳河岚接过水壶,拧紧盖子,动作行云流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你赖不着,我又不是你妈”

“你比我妈还疼我”

“外婆说你是捡来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卢惟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笑,但柳河岚看得见,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停留了一瞬,没有拨动

那根弦没有发出声音

柳河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她把水壶放在石头旁边,转身下山了。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听见身后又响起了琴声,断断续续的,像在摸索着什么旋律,弹了两遍又停下来,安静了很久,然后是第三遍

那个旋律她后来记了很久。不是因为它多好听,而是因为它总是在她耳边响起来,尤其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关了灯躺在床上,那个旋律就在黑暗里慢慢浮现,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她闭上眼睛也看不见的地方去

那年暮秋的时候,外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说话颠三倒四的,但金春子对她很孝顺,艺恩外婆喜欢柳河岚,说她长得像自己年轻时候,眼睛里头有股子倔劲儿

那天柳河岚在灶房里帮忙择菜,艺恩外婆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金春子说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从前的事,说到了那年逃荒,路上有多冷,雪下得有多大,饿死了多少人

“你妈那时候抱着那个娃娃不肯撒手,”艺恩外婆的眼神有点涣散,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说你放下吧,咱自己都活不成了,还管别人家的娃娃。你妈不听,说这是老天爷送到她跟前的,不能丢”

金春子急忙打断她,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妈,您说这些干嘛,都过去多少年了。”

艺恩外婆眨眨眼,像是没明白金春子为什么突然急了,絮絮叨叨地继续说:“那个娃娃命硬啊,冻成那样都活下来了,你妈给他取名惟那,惟那惟那,惟愿你好好活着——”

“妈,妈”金春子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一丝很少见的慌张,“菜好了,我扶您进去吃饭”

柳河岚手里的芹菜停了一下。她把芹菜梗上的筋一根一根撕下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金春子过来端菜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柳河岚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那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卢惟那跟她说过的话。她说她小时候总觉得自己跟家里其他人长得不太一样,眼睛没有妈妈的大,鼻子没有姐姐的高,但她从来没多想,因为她觉得这没什么好想的。她说她去镇上读高中的时候,有人说过她是捡来的,她也就笑笑过去了

她是真的没在意过。卢惟那这个人就是这样,好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什么话都伤不到她,天塌下来她也能当被子盖。

但她真的不在意吗?柳河岚想起山顶上那个停顿的瞬间,那根没有被拨动的琴弦,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在被窝里,呼吸又热又闷,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涨潮,一下一下地往嗓子眼涌

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心疼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那个“别的什么”太大了,大到她不敢想,一想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一眼就头晕

她只知道从那天开始,她再看卢惟那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像薄雾,像晨霜,像冬天的河面上刚结的那一层冰,透明又脆弱,踩上去就会碎,但你不踩上去就永远不知道下面是多深的水

冬天的村子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茬子,后山上的树也落尽了叶子,露出瘦骨嶙峋的枝桠

柳河岚那段时间脾气变得很差,差到崔了门做饭的时候多放了半勺盐都被她说了三分钟,崔了门躲在灶台后面眼泪汪汪的,想哭又不敢哭。崔狗牙也惨,她只不过是在院子里踢了一脚球,球砸翻了晾衣架,柳河岚从屋里出来,不说话也不骂人,就站在廊下看着那堆乱七八糟的衣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最惨的是崔狂。崔狂的年纪正是狗都嫌的年纪,每天上蹿下跳没有一刻消停。她有一个习惯,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去找卢惟那,赖在卢惟那被窝里不肯起来。但入冬之后有一天他去卢惟那房间,推开门发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也拉得绷直,人不在

柳河岚正好经过走廊,崔狂抬头问她:“姐,舅舅呢?”

柳河岚的脚步停了一下,说:“不知道”

然后那天崔狂就发现自己闯了祸。她不知道为什么问了一句舅舅在哪里,大姐的脸色就冷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崔狂学乖了,她再也没问过舅舅的事,甚至不在柳河岚面前提起卢惟那三个字。整个家里的气氛都变了,变得又紧又闷,像锅盖盖得太严的汤锅,蒸汽在里面乱撞,随时都会把盖子顶开

金春子也感觉到了。她发现大女儿的视线总是往门口飘,往巷口飘,往后山的方向飘,像是在找什么人,找到了又装作没在找,低下头做自己的事。金春子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明白,但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只能在心里天天训斥卢惟那

其实卢惟那不在的这一个月,金春子嘴里念叨的反而少了一些。但崔女婿跟她说话的时候,她还是会说起这个妹妹——“惟那要是肯好好找份工作多好,大学生可不能在村里晃一辈子。”崔女婿就说年轻人的事让她们自己去闯,你管那么多干嘛。金春子就不说话了,低头缝卢惟那留下的那件棉袄,一针一针的,缝得很慢

柳河岚那天晚上去后山亭子,是因为偷听到了金春子和崔女婿的对话

她本来只是起来倒水喝,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灶房里有说话声。金春子的声音比平时低,但语气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骄傲——“老公啊,惟那这孩子真的长大了,我前几天打电话给她,她说在那边挺好的,单位还给她分了宿舍”

崔女婿的声音含混地应了一声

金春子继续絮絮叨叨地说:“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就是不肯用功。要是早几年这么上心,早就出息了。你说他这回怎么突然就想通了,上个月还跟我说什么要去首尔工作,我还以为她又在胡闹……”

后面的话柳河岚没听下去

她端着空杯子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瓷杯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掌心,又沿着手腕一路爬上去,爬到心口。心口那个位置钝钝地痛了一下,不剧烈,但很清晰,像有人拿手指在那里摁了一下,摁出一个凹痕,半天都没弹回来

原来她是去了首尔。原来她是去找了工作。原来金春子知道,崔女婿知道,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人告诉她

她放下杯子,没喝水,也没回房间。她穿了大衣出门,凌晨的村子黑得像墨,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着,光芒暗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风很大,灌进领口里,冷得人牙齿打颤,但柳河岚没觉得冷,或者说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后山的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这半年她走了太多遍了,每一块石头,每一个转弯,每一棵树的形状,她都烂熟于心。她穿过那道矮竹林的时候,竹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谁在耳边说了很多话,但一句都听不清

亭子是前几年村里修的那个,四根水泥柱子,一个水泥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柱子上面被人用马克笔写了字,某某某到此一游,某某某喜欢某某某,歪歪扭扭的,透着一种粗糙的、直白的、毫不遮掩的少年气

柳河岚在亭子里坐下来,靠着柱子,把大衣裹紧了

她想起第一次跟卢惟那来这里的时候,是春天,满山的杜鹃花开得铺天盖地,红得像着了火。卢惟那爬到亭子顶上坐着,两条腿垂下来晃来晃去,尤克里里搁在大腿上,弹了一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歌。她在下面仰头看他,阳光太刺眼,她眯着眼睛,只看见她的轮廓被光线勾出一道金边,像梦里的那个人

她那时候在想要是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她不长大,她不急着出去,春天不结束,风不吹散这首歌

但时间不会停。卢惟那还是走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柳河岚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发抖。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大衣的布料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很快被冷风吹凉了。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干涩得发疼,鼻腔里全是咸涩的味道,吸进去的空气冰冷得像刀片

天快亮的时候她停下来,睁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从深蓝变成浅蓝,又变成灰白。村子里传来第一声鸡鸣,然后是狗叫,然后是更多的鸡鸣,此起彼伏地,把整个村庄从夜里拽了出来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血液流通,然后下山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院子里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厨房的窗户里透出来,在晨雾中晕开一个模糊的光圈。柳河岚绕到院墙后面,打算翻墙进去,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这个样子,肿着眼睛,鼻头通红,大衣上面还沾着枯草和泥巴

她刚把手搭上墙头,就听见了院子里传来说话声

是卢惟那的声音。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墙砖,指尖发白

“姐夫你别送了,我就是回来拿几件衣服,一会儿就走”

“你妈给你炖了汤,喝一碗再走。”崔女婿的声音有点闷

“姐呢?”

“在灶房,给你热汤呢”

然后是金春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惟那啊,你棉袄怎么破了个口子,昨晚上都没发现,来来来我给你缝两针”

“不用了姐,就一个小口子啦”

“你给我站住”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柳河岚从墙头上慢慢探出半个脑袋,透过院门和墙壁之间的缝隙,看见了里面的场景

卢惟那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院子中央,好像瘦了一点,又好像没瘦,就是脸上的线条比以前硬了一些,不像从前那样圆乎乎的。她的头发长了一些,遮住了半边额头,脸颊被风吹得有点红,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

金春子站在她面前,拿着针线,低着头认真地在缝那个口子,一针一线都很仔细

崔女婿站在旁边,搓着手,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最后还是开了口:“惟那,你那个工作,,”

“挺好的姐夫,”卢惟那笑了一下,那颗小虎牙还跟以前一样,“工资还行,同事也不错,就是要早起,你是不知道我每天早上多痛苦,你妹妹我可是睡到日上三竿的人……”

她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懒洋洋的,带着点油嘴滑舌,但柳河岚注意到她的衣服穿得比从前整齐了,衬衫领子虽然有些皱了,但扣子扣得很规矩,不像以前那样大敞着领口,露出一截锁骨

金春子缝完了,咬断线头,又用手捋了捋棉袄的领子,把上面的灰拍掉。她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卢惟那,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说:“在那边好好吃饭,别老吃泡面”

“知道”

“天冷了多穿点,别仗着年轻瞎折腾”

“知道”

“你别光知道知道,你给我记住了哈”

“姐,”卢惟那忽然伸手抱了一下金春子,很快地抱了一下就松开,笑嘻嘻地说,“你快别唠叨了,跟我姐夫多学着点,你看我姐夫多安静”

崔女婿在旁边笑了一声,正要说什么,卢惟那又转向他,忽然正经了一点:“姐夫,对我姐好点啊”

崔女婿愣了一下,说:“这还用你说”

“不是说你对她不好,就是说……”卢惟那挠挠头,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就是说你对她再好一点,她这个人嘴硬心软,嘴上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我...”

“行了行了,”金春子推了他一把,眼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一颗,“你赶紧走吧,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卢惟那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从嬉皮笑脸变成了一种很淡的怅然。她收了笑,抿了一下嘴,把那件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整了整,转过身去往院门走

崔女婿叫了他一声:“惟那”

卢惟那回过头

崔女婿犹豫了一下,说:“有什么事打电话”

卢惟那点点头,出了院门

柳河岚还躲在墙后头,她听见卢惟那的脚步声从门外的石板上踩过去,一步一步,踩得又稳又急,像是真的赶时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等,等人走远了再翻墙进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昨晚没有哭过,假装自己的心还跟从前一样,只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但她没有等到她的脚步声走远

因为她从墙后探出头来的时候,卢惟那正好站在巷口的拐角处,背靠着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低着头在看手机。她可能是在查车次,也可能是在回谁的消息,但柳河岚从那个角度看见她垂着头的侧脸,看见她微微蹙着的眉心,看见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下来,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有落下

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让她心头一烫,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心尖上烫了一下。她从那面矮墙后面跑了出来,脚步声很急,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很急促

卢惟那抬起头来

她看见柳河岚跑过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道光非常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柳河岚看见了。她什么都看见了。她眼下的那片青黑,他嘴唇上的裂口,她右手无名指上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添的疤。她把这一切都收进眼里,然后在跑到她面前的时候猛地停下来,喘着气,眼睛红红地盯着她

卢惟那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从前那样灿烂又没心肝的样子,但柳河岚能从里面看出别的东西来,一点心虚,一点闪躲,像被人抓住了什么小辫子,想跑又跑不掉

“河岚啊,”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起这么早

话没说完,柳河岚就抬手抓住了她的衣领。她抓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是怕她跑了,又是想把这个衣领揪到眼前来问个清楚。她仰着脸看她,眼睛里的红从眼尾蔓延到眼白,唇线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把拉满了的弓

“你走了一个月。”她说。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卢惟那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撑起来:“我在那边,”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知道,外婆知道,所有人都知道,”柳河岚的鼻音越来越重,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但没什么用,尾音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碎掉了,“就我不知道。卢惟那,凭什么?”

她没有叫舅舅

卢惟那的眼神变了

她低头看着她揪着自己衣领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像是被冻了很久。她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抬手覆上去,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

柳河岚的手指被她掰开了,但还是死死地拽着她的袖子不放。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眶里滚了出来,一颗接一颗,没有声音,就是安静地往下掉

卢惟那看着那些眼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她把一直抱在怀里的那把尤克里里塞进了她怀里

柳河岚下意识地接住了。尤克里里的琴身上还有她身体的温度,贴着胸口的地方是暖的,仿佛她把自己的体温也一并塞了过来。琴弦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她一眼就看出那不是原来的弦,原来的第三根弦一直有点跑音,现在换成了新的,颜色比原来深一些,张力也更大,按上去应该会更费力一些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卢惟那已经转过身去了

她走得很快,甚至可以说是逃一样地走的。背影在那条长长的巷子里越来越小,棉袄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有些单薄的轮廓。她走路的姿势还跟从前一样,有点驼背,步子迈得很大

柳河岚抱着尤克里里站在原地,看见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抬起手在脸上擦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追上去

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要命。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尤克里里,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个短促的音。那个音比她记忆中的要脆一点,要亮一点,像冰层下面裂开的第一道缝,像冬天末尾某个突然回暖的午后 http://t.cn/AXIPOv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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